次日,天刚亮,钱师爷赶到县衙,见门口站着五个兵,个个脸上写着生人勿入,忙小声问衙役:“怎么回事?”
“他们将人送到地牢就回了,师爷,李姑娘让你去审问,她下午要看狱辞。”
“谁在里面?”
“从瑶领着人在里面核查账簿。”
闻言,钱师爷深吸口气,骂骂咧咧走进地牢。
事情,很简单。
两个衙役约了三个文书,喊了五个亲友,去喝了花酒。
“酒哪来的?”
“是安华镇林里长自家酿的酒。”钱师爷快速瞥了眼,坐在公堂之上的李云溪,见她面上毫无反应,继续说:“林里长家玉米高产,一时吃不完,才酿的酒。”
李云溪冷笑一声,“哎,这事怨我!若我让侯爷买粮,他家粮食早卖了出去;
若我准许吴将军进来,他家的粮也不至于吃不完;
若我不搞什么二茬玉米,他何须愁家中粮食太多!
以至于还要找人分担,才能喝完!”
话落,公堂一片寂静。
这话...让钱师爷怎么接?往日麻溜的嘴,今日竟有些钝,低着头,左右瞟了眼,见萧老太傅看着账簿,以及他身后,两排翻看账簿的人,顿时将目光移向张大柱。
张大柱只想说该!
林里长,林员外林峰的堂弟,自林员外从北境回来,知晓镇上发生的事,心灰意冷辞了里长一职,后在杏花巷买了宅子,替李云溪打理林家庄。
而他在安华镇的田地宅子,以出族为条件,送给了林氏家族,这林里长得了两百多亩地,外加他家原有的一百来亩,足足三百亩地,又种了两茬玉米。
这一年到头,粮食可不就吃不完。
就拿林家庄来说,良田一百三十多亩,外加荒山,满打满算二百二十亩地,就算李家有两个大胃王,养着十来人,一年下来,还能剩下几十担粮。
所以,林员外叫冤:“李姑娘,酿出酒...我只是自己喝,并没买卖呀,里头的姑娘,她们...”
李云溪打断他:“你觉得你没错?”
林员外畏畏缩缩左右看了一眼,“是,我没错!”
“嗯,很好!”
李云溪笑了,看向张大柱:“卫所的兵在干啥?”
张大柱回:“五队人沿河巡逻,四队人在官窑,绣山镇和茶山镇各驻守五队人,两队人在采石场,其余人在城中修建城墙。”
“他们累吗?”
张大柱一愣,想着他之前巡逻的事,回答:“累,无论刮风下雨,黑夜白天,皆要四处巡逻,就算回城,不是下地就是修建城墙。”
“昨日,我想着给每个士兵发一两银子,好让他们过个年,钱师爷却说一两银子怎能过好年?
可县衙只有6000来两银子!
怎么发?
他们替你们守着这座城。
而你们...喝着小酒,听着美曲,抱着娇娘!
我替他们感到不值!
怎么,叛军攻城的日子忘了?
腹中无粮,挨饿的日子记不清了?
这才安稳了几年,全忘了???
要不我送你们出去,看看其他人过的什么日子?”
听着林员外小声嘀咕的话,李云溪又说:“无论他们之前干过什么,做过什么,这些年尽心尽责守着禹都县,难道还不能弥补?
而你!
你又为这座城做过什么?”
李云溪起身,看向站起身来的从瑶,“查完了?”
“李姑娘,暂将林员外的税查了出来,共计90亩地,去年交税45担;前年40担。”
李云溪都气笑了,若不是张大柱连夜问过林峰,她都不知道,竟有人虚报土地,少交税粮。
十抽一,多吗?
不多!
又没让他们交人头税,竟这么来糊弄她。
“张大柱!从瑶!”
“在~”
“姑娘~”
“带上黄册、账簿,即刻派五队人去安华镇,让镇上的人,挨个指认他们缴纳的税田,若遇无主之地,则将那块地划进卫所,独属卫所所有,算是我送给卫所的新年礼物。”
话落,林里长当即尖叫:“李姑娘!!不可!”
“怎么不可?什么不可?林里长,你好好说说,为什么不可。”
这让林里长怎么说,说他家里共有三百多亩田地?一旦说出来,这不就是把柄嘛。
他一脸惊慌,看向钱师爷,希望钱师爷出个主意。
可钱师爷只是低着头。
“还不快去!”
“是。”张大柱激动的朝从瑶使了个眼神,两人快步离开。
李云溪接着说:“继续核算,除安华镇,其他村镇全要算出来,钱师爷,你家也有地吧,税粮交了吗?”
话落,在场的几个文书手一顿,包括李中兴,皆错愕的看向李云溪,这话什么意思?
他们是秀才呀,从考中那一刻起,就没交过税粮。
钱师爷也是这样解释的:“李姑娘,县衙登记在册的秀才、举人共计124人,这些年,他们都没交过税粮。”
“那你觉得他们该交吗?”
钱师爷一怔,“他们一直没交过!”
李云溪没揪着这个问题,而是问:“以往,你们和卫所是如何划分职责?”
“除城门,他们负责看守外,城内一切事务由县衙负责,而县衙每年提供一百担粮食给卫所。”
“没了?那他们的衣服、俸禄从哪来?”
钱师爷抬头:“朝廷下拨给黔州大营,由他们下发给卫所。”
李云溪哦了一声,随即目光冷冽起来:“可现在,新皇还未登基,这笔钱该找谁要?他们为谁守城?
是我?还是你们?”
“这...”
这笔钱,钱师爷深知,该由县衙出,可县衙没钱。
“还有那些秀才、举子,那是禹都县的秀才吗?既享着朝廷恩惠,就该去寻朝廷庇护!留在这里作甚?”若昨日,钱师爷说那话将卫所的兵带上,今日李云溪就不会如此生气,一个个既想要他们守好城,又不想付出什么,他们该吗?
‘哐当’一声,一文书的笔砸在桌上。
李云溪扭头望过去:“怎么,觉得我说错了?若你觉得我坐这个位置不合适,我立马起身!”
“没...没有,李姑娘,这天有点冷,僵手...”
提到手,李云溪下意识摸着手心的老茧,心头鬼火又冒了一啾啾,她在窑洞,闻着异味,忍着闷热,费力捶铁,就为了让这群人喝小酒?
还不如自个找个山清水秀之地,喝着小酒,岂不更美?
如此想着,李云溪起身,看向公堂下首,望着他们各异的表情,冷笑起来:“往后,你们自个管着自个吧,县衙的一切,从一开始,我没动过一分,每一笔开销,每一笔收入,以及粮食都在,我自个贴的粮食、铁矿石,就当我当初脑子进了水,送你们了。”
“云溪...”
“李姑娘...”
“太傅,任管家知命之年,你瞧瞧他,他现在在哪?他还在福山镇,一把年纪...”李云溪指着下方跪着的人:“一把年纪,替这种人守着,我觉得不值,而你,一把年纪,熬夜写着书稿,值吗?他们就不配!”
钱师爷不解,不过一个小小的喝酒宴会,李姑娘就闹着不管,她要是不管,武安侯、吴将军岂不立马争起来?
禹都县如今被治理的这么好,田地、城墙、水利疏通,可以说,短短几年,干了一百年的事,这现成的好处,外头的人会如疯狗一样扑上来的。
想到这里,钱师爷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李姑娘,是我的错,全赖我,是我没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