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寂静。
并非真空固有的那种物理意义上的无声,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连基本粒子都停止了运动的死寂。
萨尔图斯星域曾经喧闹的战场中央,此刻只剩下漂浮的金属残骸、冻结的冰晶和尚未完全消散的能量余烬,如同宇宙坟场上飘荡的磷火。庞大的议会舰队早已不见踪影,他们在那场突如其来的、无法理解的能量风暴中遭受重创,残存的舰船带着混乱与惊惧,撤离了这片区域,或许是去重整旗鼓,或许是向上级汇报这超出认知的异常。
那片被幽紫色能量场肆虐过的空间,留下了一道短暂而扭曲的“疤痕”,连星光穿过这里都发生了轻微的偏折。在这“疤痕”的中心点,一个焦黑、残破、几乎看不出原貌的金属造物,正遵循着惯性,漫无目的地缓缓漂移。
是幽影。
它如同一具被遗弃的、来自远古战场的铠甲,布满了熔毁的创口和撕裂的痕迹。左侧身躯空荡荡,右侧手臂无力地牵拉着,原本流线型的装甲扭曲变形,露出内部烧焦的骨架和断裂的线路。只有胸口核心区域,偶尔会极其微弱地闪烁一下,如同垂死者最后的心跳,证明着它尚未完全“死去”。
驾驶舱内,黑暗统治着一切。
应急电源似乎也耗尽了最后一丝能量,连那几盏微弱的小灯都已熄灭。只有从观测窗破损裂缝透入的、遥远星云的微光,勉强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罗奇瘫在驾驶座上,意识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中沉浮。他感觉不到身体,感觉不到痛苦,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只有一些破碎的、混乱的记忆碎片,如同海面上的浮木,偶尔撞击着他即将消散的自我认知。
……林薇递给他一个粗糙的机甲模型,笑容比天工坊的灯火更暖……
……墨轻尘将手按在他肩上,声音沉稳:“你是我墨家子弟。”……
……老莫在爆炸的火光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而决绝……
……凯伦·镀金冰冷的声音:“旧人类的终点,即是新人类的起点。”……
……无尽的黑暗中,一双幽紫色的、仿佛蕴含着整个星海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那是……幽影?
神骸的低语并未消失,但它们变了。不再是尖锐的嘶吼和疯狂的呓语,而是化作了一种……空洞的、仿佛来自宇宙本身的背景噪音,如同恒星风拂过荒芜的星体,带着一种亘古的、漠然的悲伤。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一点微弱的、完全不同于神骸波动的信号,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轻轻触碰到了罗奇近乎沉寂的意识边缘。
这信号很熟悉……带着一种粗糙、实用,却坚韧不屈的质感。是……“远星号”的紧急救援信标?不,比那更微弱,更隐蔽,像是……
像是墨家用于在绝境中呼唤同伴的、最高等级的加密求生脉冲!
这微弱的脉冲,如同在黑暗的冰原上点燃的一缕燧火,瞬间灼醒了罗奇几乎冻结的意识!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尽管物理意义上他的眼皮沉重得如同闸门。他的意识开始艰难地重新汇聚,试图重新建立与身体的连接。剧痛如同迟来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让他几乎再次昏厥。但他死死咬住了牙关,凭借着一股超越生理极限的意志力,硬生生扛住了这股冲击。
他还活着。
幽影……也还活着。
他尝试动了动手指,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从神经末梢传来,但他成功了。他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抬起仿佛灌满了铅的手臂,摸索着身旁的控制台。
黑暗中,他凭着记忆,在一个隐蔽的物理开关上,用尽全身力气,按下了特定的序列。
咔哒。
一声轻微的响动后,驾驶舱内某个备用能源单元被激活,提供了一丝微弱得可怜的电力。主屏幕闪烁了几下,未能点亮,但一个独立的、体积更小的战术通讯界面,顽强地亮了起来,散发出幽绿的光芒。
界面上,一个极其微弱的、不断重复的特定编码信号,正在规律的闪烁。
信号的源头,距离并不遥远,就在这片星域的边缘,一个预设的、极其隐秘的坐标点。
是墨恒!他还活着!他按照最初的紧急预案,在联盟主力成功撤离(或确认失败)后,启动了最后的联络程序!
希望,如同黑暗中破土而出的嫩芽,虽然微弱,却瞬间刺穿了笼罩在罗奇心头的绝望阴霾。
他必须过去。
他尝试与幽影建立连接,但如同石沉大海,只有一片虚无的死寂。幽影的意识,仿佛在那场能量的终极爆发中,彻底消散了,或者陷入了最深沉的休眠。
没有幽影,他无法移动这具残骸分毫。
罗奇看着屏幕上那个持续闪烁的求救信号,又“感受”了一下体内如同碎裂瓷器般的状况,以及脑海中那挥之不去的、空洞的神骸低语。
他深吸了一口气——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带来了肺部的刺痛——然后,做出了决定。
他解开了驾驶座的安全带,用颤抖的双手,开始拆卸座椅下方的一个应急生存包。里面有浓缩营养剂、水、基础医疗包,以及……一套简易的舱外机动装置。
他不能待在这里等待消亡。
他必须去汇合。
哪怕是用爬的。
罗奇将生存包背在身上,握紧了那套简陋的推进器,目光投向观测窗外那无垠的、冰冷的星海,以及那个代表着最后希望的光点坐标。
他的旅程,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