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叶摩擦的刺痛,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撞击着遍布裂痕的胸腔。罗奇趴伏在简易舱外机动装置上,如同一个笨拙的潜水员,在冰冷的虚空中艰难前行。那套装置的功率低得可怜,仅能提供微不足道的推力,他花了不知多久,才终于抵达了那颗作为预设汇合点的、不起眼的小行星。
重力,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但依旧让他伤痕累累的身体感受到了久违的“脚踏实地”。他解开机动装置,几乎是滚落在地,趴在粗糙的、覆盖着一层宇宙尘埃的岩石表面,剧烈地咳嗽起来,暗红色的血点溅落在灰色的尘埃上,触目惊心。
他强迫自己坐起身,背靠着一块嶙峋的岩石,打开生存包。浓缩营养剂的味道如同嚼蜡,水也是冰冷的,但他强迫自己咽下去。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抗议,要求休息,要求沉睡。但他不能。
他抬起颤抖的手,开始处理身上最严重的伤口——一道被飞溅的金属碎片划开的、深可见骨的腿部创伤。基础医疗包里的止血凝胶和生物缝合带效果有限,过程更是伴随着钻心的疼痛,冷汗浸透了他破烂的作战服内衬。
然而,肉体的痛苦,远不及精神上的空洞与沉重。
脑海中,神骸的低语并未停歇,但它们确实变了。不再是试图吞噬他的疯狂浪潮,而是化作了一种……永恒的、空洞的背景音,如同宇宙本身冰冷的呼吸,带着一种漠然的注视感。它们不再冲击他的意识,却也无处不在,仿佛成了他灵魂的一部分,再也无法剥离。
更让他感到窒息的是那片死寂。
自从在那场能量风暴中失去连接后,他与幽影之间那根无形的、曾无比坚实的纽带,就彻底断裂了。他尝试过无数次,在寂静的驾驶舱里,在漂泊的虚空中,甚至在此刻,他集中全部精神去感知、去呼唤。
没有回应。
只有一片虚无。
那种感觉,就像是失去了一个肢体,不,更像是失去了另一半灵魂。他习惯了幽影冷静的分析,习惯了它无声的陪伴,习惯了在战斗中将后背交给它。现在,这一切都消失了。他重新变回了那个在锈蚀商会矿井里挣扎的、孤独的编号7,只是身上多了更多无法愈合的伤疤。
孤独感如同小行星的阴影,冰冷而漫长,将他紧紧包裹。
但他没有时间沉溺于此。
稍作休息,补充了少量水分和能量后,罗奇挣扎着站起,开始勘察这个小行星。它不大,表面布满了撞击坑和裂缝。幸运的是,他在一个背向恒星、相对隐蔽的环形山裂缝深处,找到了一个可以容纳幽影残骸,并能一定程度上屏蔽能量信号的自然洞穴。
接下来的工作,漫长而绝望。
他再次使用那套可怜的机动装置,一次次往返于漂浮点和洞穴之间,用能找到的任何材料——断裂的缆绳、扭曲的金属杆——如同太空中的纤夫,一点一点,耗费了巨大的时间和精力,才终于将那具焦黑、残破、毫无生息的幽影躯体,拖拽进了这个临时的藏身之所。
当幽影那庞大的、如同战败巨神般的躯体最终安静地矗立在洞穴深处时,罗奇几乎虚脱,瘫坐在地上,只剩下喘息的力量。
他抬头,仰望着幽影。
它现在的样子惨不忍睹。装甲大面积熔毁、剥落,露出内部烧焦的骨架和线路,如同被剥皮的巨兽。左侧身躯空荡荡,右臂无力垂落,胸口原本散发幽光的核心区域,如今只剩下一个黯淡的、布满裂纹的圆环,毫无生气。
罗奇伸出手,抚摸着幽影焦黑冰冷的脚部装甲,触手一片死寂。
“我会修好你的。”他对着这片死寂,低声说道,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显得微弱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无论需要多久,无论多么困难。”
这不是一句空泛的承诺。这是支撑他活下去,继续前进的唯一动力。
他打开生存包里最后一点工具,开始清理幽影体表最容易处理的碎片和熔渣。动作缓慢而笨拙,因为身体的疼痛和工具的简陋。但他进行得一丝不苟,眼神专注,仿佛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仪式。
在这个被遗忘的角落,在冰冷的岩石怀抱中,一人,一机,一残躯,开始了漫长而艰难的愈伤之旅。外界的战争、联盟的存亡、议会的阴谋,此刻都显得遥远。这里只有最原始的生存,和最固执的坚守。
罗奇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联盟是否安然无恙,不知道议会何时会再次找到他。
他只知道,他必须修好幽影。
因为幽影,是“我们”的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