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内没有昼夜之分,只有永恒的、被星云微光浸染的昏暗。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剩下重复的动作和与寂静的抗争。
罗奇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他像个不知疲倦的工蚁,用简陋的工具,一点一点地清理着幽影躯体上的熔渣和破损零件。进展缓慢得令人绝望,尤其是能量核心区域,那布满裂纹的圆环依旧死寂,仿佛所有的生命都已从中流逝。
更深的疲惫来自于精神层面。脑海中,那源自神骸的空洞低语如同永恒的背景噪音,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那场近乎自我毁灭的爆发,以及随之而来的、与幽影连接的断裂。孤独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每一次尝试呼唤幽影却得不到回应,都像是在这寂静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他停下来,靠着幽影冰冷的脚部装甲滑坐下来,手中还握着一块刚刚撬下来的、扭曲变形的散热片。挫败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依靠现有的工具和材料,想要修复幽影,尤其是重启那神秘而危险的核心,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难道只能在这里等待,看着幽影彻底变成一具冰冷的废铁,然后自己的意志也被那空洞的低语慢慢磨灭?
不。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混乱的思绪。
他一直在被动地承受神骸的低语,将它们视为需要抵抗的噪音,是侵蚀他意识的毒药。但……它们本质上,是什么?
是混乱的能量?是破碎的信息?还是……某种更深层、他从未尝试去理解的存在?
欧文博士曾经说过,神骸蕴含着旧文明的知识与力量,只是其形式超越了常规理解。他自己也曾凭借意志,短暂地引导过那股力量,虽然代价惨重。
如果……不再抵抗呢?
如果,不是被动承受,而是主动去“倾听”,去“梳理”,去尝试“理解”那看似无序的低语呢?
这个想法带着巨大的风险。主动敞开意识,去接触那曾几乎将他撕碎的存在,无异于在悬崖边舞蹈。稍有不慎,就可能被那混乱的洪流彻底冲垮,万劫不复。
但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罗奇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他不再试图集中精神去屏蔽脑海中的声音,反而放松了全部的心神防御,如同一个潜泳者,主动沉入了那片由无数破碎意念、杂乱频率和空洞回响构成的“海洋”。
起初,是更加猛烈的冲击。
无数混乱的影像、无法理解的符号、充满负面情绪的嘶吼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像一片脆弱的树叶,在狂风中剧烈颤抖,随时可能分崩离析。痛苦远超以往,那是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撕扯。
但他死死守住灵台的最后一丝清明,不再对抗,而是像一个耐心的考古学家,在废墟中仔细分辨着那些破碎的片段。他不再将这些低语视为敌人,而是视为一种……亟待破译的、古老而强大的“文本”。
渐渐地,在无尽的混乱中,他似乎捕捉到了一些规律。某些频率的重复出现,某些能量流动的特定模式,甚至是一些关于能量结构稳定、物质相位转换的、极其晦涩却根基深厚的原理性碎片……
他尝试着,用自己强大的意志力作为引导,不再是堵截洪水,而是像疏导河道一般,小心翼翼地梳理着其中一股相对“温和”的能量信息流。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他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身体微微颤抖,但他坚持着。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主动引导这股能量信息流,尝试理解其本质的同时,一股极其微弱、与他自身精神力频率隐隐共鸣的能量波动,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以他为中心,缓缓扩散开来,轻柔地拂过身后那具焦黑的机甲。
他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内心的“海洋”中,没有察觉到外界的变化。
直到——
一个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的、仿佛隔着厚重帷幕的意念,如同游丝般,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的意识边缘。
那感觉……熟悉而遥远。
像是沉睡在冰层深处的心跳,终于传来了一声微弱的搏动。
罗奇猛地睁开了眼睛,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他难以置信地、缓缓地转过头,望向幽影胸口那颗一直黯淡无光的核心。
刚才……那不是幻觉?
他集中全部精神,再次尝试去感知,去呼唤。
寂静。
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但就在罗奇眼中的光芒即将再次黯淡下去时——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共鸣声,在他脑海中响起。
与此同时,幽影胸口那颗布满裂纹的核心圆环,其最中心的位置,极其艰难地、闪烁了一下!
那光芒微弱得如同夏夜的萤火,转瞬即逝。
但对罗奇而言,那却不啻于划破永夜的第一缕曙光!
他怔怔地看着那颗重新归于黑暗的核心,胸腔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震惊、狂喜、难以置信,还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
他成功了!
不是通过工具,不是通过零件,而是通过理解与引导神骸的力量,他……似乎触碰到了幽影沉寂的意识!他找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虽然连接依旧微弱得如同蛛丝,幽影的意识似乎也处于极度虚弱和混沌的状态,但……
联系,重新建立了。
希望,如同倔强的野草,终于在这片精神的废墟上,探出了嫩绿的尖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