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那饱含惊怒的质问,如同冰锥般穿透殿门,狠狠扎在青瑶的心头。她靠在榻上,虚弱地闭着眼,体内空荡荡的剧痛和神识耗尽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但嘴角那抹微不可查的、带着血色的弧度却未曾消散。
她做了什么?她只是在这看似铁板一块的死局中,撬开了一丝缝隙,投下了一颗足以搅动所有暗流的石子。
“民女……不知指挥使所言何意。”青瑶的声音沙哑而微弱,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与疲惫,“民女重伤在身,方才一直在殿内调息,对外界之事,一概不知。”
她矢口否认,将一切都推得干干净净。此刻承认与蚀龙匣异动有关,无异于自寻死路。她需要这层迷雾,需要陆离去猜,去查,去因为这份“不确定性”而投鼠忌器,或者……被迫做出某些选择。
殿门外陷入短暂的沉默。陆离显然不信她的说辞,蚀龙匣早不异动晚不异动,偏偏在严望舒遇刺、宫中大乱的这个深夜再次异动,且西苑方向也出现不明波动,若说与这位身负星辰之力、行为莫测的“瑶光先生”毫无关联,他绝不相信。
但他没有证据。偏殿内外守卫森严,他确信青瑶没有离开过,也没有与外界进行过物理接触。那她是如何做到的?隔空影响?这种手段,已然超出了他对寻常“异术”的认知。
“好一个一概不知。”陆离的声音冷得能冻结空气,“先生最好祈祷,此事真的与你无关。否则……”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中的凛冽杀意,比任何威胁都更具分量。
脚步声响起,陆离似乎离开了。但青瑶知道,外面的守卫只会更加森严,对她的监视也会提升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她缓缓睁开眼,望着殿顶繁复而冰冷的藻井图案,心中并无多少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棋子已经落下,接下来,就看各方如何应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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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王府,静室。
朱瞻塙看着那再次平静下来、但匣身星光印记依旧残留着微弱余晖的蚀龙匣,脸色变幻不定,惊疑、恐惧、还有一丝隐隐的激动交织在一起。
“王爷,方才那波动……”王府长史声音带着颤抖,“似乎……似乎引动了西苑方向的某种东西,宫里的方向也好像有反应……”
“本王知道!”朱瞻塙烦躁地打断他,在室内来回踱步。他收到了严望舒遇刺重伤的消息,正心惊胆战,没想到紧跟着蚀龙匣就又出了幺蛾子。这绝非凡俗之力所能及!“是星隐尊者!一定是她!她在给我们信号!或者说……她在催促我们!”
可是,如何将蚀龙匣送入宫中,送至西苑?如今宫门戒严,陆离如同门神般守着,连只苍蝇都难飞进去!严望舒又生死未卜,宫内接应已断!
“王爷,”一名心腹侍卫低声道,“方才匣子异动时,属下似乎感觉到,这匣子……对西苑方向,有种隐隐的‘渴望’?就像……就像铁石遇到了磁石?”
渴望?朱瞻塙心中一动,猛地停下脚步。是了!星隐尊者说过,此物与西苑古井渊源极深!难道……它自己能感应到古井的位置?甚至……在一定条件下,可以自行飞过去?!
这个念头太过荒诞,却让他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可能。如果……如果宫中出现更大的混乱,如果监视的力量被引开,如果……有某种力量能从内部接应呢?
他想起了青瑶之前通过神念传递的关于“荧惑守心”和需要皇帝移驾的信息。一个疯狂的计划雏形,在他脑海中逐渐勾勒。必须要冒险了!为了皇兄,为了大明,也为了他自己!
“立刻去查!”朱瞻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查清楚西苑附近今夜的所有动静!还有,让我们在宫里的人,不惜一切代价,打听清楚严监副的真实情况,以及……陆离接下来的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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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地底虚无空间。
那口暗红色的“养灵棺”剧烈地震动着,棺内那混沌的阴影发出了无声的、充满暴戾与焦躁的咆哮。它清晰地感受到了“星钥”的异动,感受到了那点令它厌恶的“生机”的闪烁,更感受到了西苑古井方向传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共鸣与……威胁!
“为什么?!为什么那颗火星还没有熄灭?!”“太后”站在棺椁上方,原本冰冷漠然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扭曲的愤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宿契者……她到底做了什么?!难道她真的找到了利用‘星钥’的方法?!”
她(或者说控制她的存在)能感觉到,计划出现了变数。那颗原本应该被彻底污染、成为“圣尊”降临最佳锚点的“星钥”,似乎正在脱离掌控!而西苑古井下的那个古老封印,也因为这把“钥匙”的异常而产生了不该有的波动!
“不能再等了!”“太后”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传令给柳玄!启动‘暗子’,不惜一切代价,必须在‘荧惑’之夜前,将‘星钥’夺回!若不能夺回……便毁了它!绝不能让宿契者真正掌控它!”
“那……宫里的计划?”容公公跪伏在地,颤声问道。
“照常进行!”“太后”咬牙切齿,“血祭加速!我要在明天日落之前,看到足够的‘粮食’献祭!皇帝那边的侵蚀也要加快!既然‘星钥’可能失控,那皇帝这个‘容器’和‘祭品’,就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她看着下方躁动不安的“养灵棺”,脸上露出一抹狰狞:“去吧!让这皇宫,彻底乱起来!只有足够的混乱与绝望,才能掩盖我们最终的行动,才能让‘圣尊’的力量,更快地降临此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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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主殿。
朱瞻基在龙榻上痛苦地辗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周身灰黑色的邪气如同活物般蠕动,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活跃。张明德和几位太医手忙脚乱,却根本无法靠近,那邪气散发出强大的排斥力,甚至带着腐蚀性,让他们束手无策。
陆离站在殿门口,看着这一幕,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皇帝的情况急剧恶化,严望舒遇刺,蚀龙匣与西苑异动……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暗处的敌人,正在加速收网!而那个被囚禁在偏殿的瑶光,无疑是这风暴的核心之一。
他摩挲着腰间那枚微微发烫的玉佩,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陛下赏赐此物时,曾言“关键时刻,或可静心明性”。如今,这玉佩的异动,与那瑶光、与蚀龙匣似乎都有着某种联系。他该信谁?该怎么做?
是继续将瑶光牢牢控制,审问到底?还是……冒险利用她这颗不可控的棋子,去搏那一线生机?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一名锦衣卫千户匆匆而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陆离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消息可靠?”
“可靠!我们安插在光禄寺的人亲眼所见,周文渊府邸深夜有异动,似有黑影潜入,其后便传出浓郁的血腥气!兵部李侍郎府邸附近,也发现了可疑人物踪迹!”
血祭……开始了!对方果然趁着刺杀严望舒造成的混乱,开始清除标记的“粮食”,加速“养灵棺”的力量汲取!
陆离猛地握紧了拳。不能再犹豫了!
他转身,大步朝着偏殿走去。这一次,他脸上没有了之前的冰冷质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的凝重。
他挥手屏退了殿外的守卫,独自一人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青瑶依旧靠在榻上,听到动静,缓缓抬眼望去。看到陆离独自进来,且神色与之前不同,她心中微微一动。
“先生,”陆离开口,声音低沉,却少了几分杀意,多了几分审慎的探究,“本座只问一次,你……是否有办法,救陛下?”
他没有问蚀龙匣,没有问西苑异动,而是直指最核心的问题——皇帝的生死。
青瑶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她在判断,判断陆离此刻的意图是真是假,判断这是否又是一个试探。
良久,就在陆离眉头微蹙,似乎要失去耐心时,她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若……‘星钥’归位,‘荧惑’正时,或有一线生机。”
她没有给出肯定的答案,却指明了唯一可能的方向。
陆离瞳孔微缩。“星钥”归位,指的是蚀龙匣送至西苑古井?“荧惑”正时,便是三天后的“荧惑守心”之夜!
他死死盯着青瑶的眼睛,仿佛要透过那层虚弱,看穿她灵魂深处的真实想法。青瑶坦然与他对视,目光平静,没有丝毫闪躲。
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仿佛两尊无声对弈的雕像。
最终,陆离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背负上了更沉重的东西。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深深地看了青瑶一眼,转身,再次离开了偏殿。
殿门重新关上。
青瑶靠在榻上,缓缓闭上了眼睛。她知道,陆离做出了他的选择。尽管这个选择充满了不确定与风险,但至少,通往西苑的道路上,最大的那块绊脚石,或许……被动摇了。
然而,她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陆离的“默许”只是第一步,如何将蚀龙匣送入宫中,如何在慈宁宫虎视眈眈下移驾皇帝,如何在“荧惑守心”之夜完成那几乎不可能的逆转……还有太多的艰难险阻横亘在前。
而此刻,殿外的夜空,仿佛比之前更加阴沉。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抑感,如同不断积聚的雷云,笼罩了整个紫禁城。
山雨,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