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的离去,并未带来丝毫安宁,反而像在暗流涌动的深潭中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无声却剧烈地扩散开来。偏殿内,青瑶强撑着几近枯竭的精神,仔细回味着方才陆离那最后的眼神与问话。那不是审问,更像是一种……孤注一掷的确认。他选择了相信,或者说,他选择了利用她这唯一的“变数”,去搏那万中无一的生机。
这意味着,通往西苑的道路上,最大的阻碍或许已经松动。但青瑶心中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压力。陆离的“默许”是有条件的,他需要看到确切的希望,需要她证明自己有能力在“荧惑守心”之夜创造奇迹。而证明的方式,很可能就是接下来这场注定惨烈的博弈。
她必须尽快恢复力量,哪怕只是一丝。艰难地运转起《太阴导引诀》,稀薄的星辰之力混合着乾清宫残存的微弱龙气,如同涓涓细流,缓慢地滋润着她干涸的经脉与识海。手腕上那道因“血鉴通明”而裂开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提醒着她之前冒险的代价。但此刻,这些都顾不上了。
时间,只剩下最后三天。
就在青瑶争分夺秒恢复之时,殿外原本森严的守卫,似乎发生了一些极其细微的变化。原本如同铁桶般密不透风的看守,在几次无声的换防后,某个方向出现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短暂的防御空隙。这空隙转瞬即逝,若非青瑶神识敏锐,几乎无法捕捉。
是陆离的安排?他在为她创造机会?还是……另一个陷阱?
青瑶心中警兆顿生。她不敢贸然行动,只是将神识如同最纤细的蛛丝,小心翼翼地探出殿外,感知着周围的动静。
夜色深沉,皇宫如同蛰伏的巨兽。除了巡逻侍卫规律的脚步声,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源自地底的不安在蔓延。那是“养灵棺”加速汲取力量带来的波动,带着血腥与绝望的味道。看来,太后的“血祭”已经开始了。
就在这时,一道极其隐晦、却带着明确指向性的意念波动,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悄无声息地触及了她的神识。这波动很微弱,带着一种熟悉的、属于星辰之力的纯净气息,但并非来自严望舒,也非陆离!
是谁?
青瑶心中一凛,谨慎地以神识回应了一道微弱的涟漪。
“星隐尊者?”那意念再次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
“是我。”青瑶回应,同时全力感知着对方的来源与身份。这气息……似乎与文渊阁秘库中那兽皮残卷有些许相似,却又更加鲜活?
“吾乃观星阁守经人,严监副之师叔。”那意念自我介绍,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沉静,“望舒重伤前,以秘术燃魂传讯,道明始末,嘱我务必助尊者一臂之力。”
严望舒的师叔?观星阁守经人?青瑶心中一震!严望舒在生死关头,竟然还想着传递消息,并且引出了师门长辈!这无疑是雪中送炭!
“前辈,严监副他……”
“性命无虞,但神魂受损,恐难参与后续之事了。”守经人的意念带着一丝痛惜,随即转为凝重,“时间紧迫,长话短说。望舒传讯,言及尊者需‘星钥’归位,并提及西苑古井‘周天星引’之阵。老夫虽无法亲至,但可告知尊者,古井封印之下,确有一处隐秘阵眼,乃初代星官所留,或可助尊者一臂之力。然开启此阵眼,需以‘星钥’为引,辅以精纯星辰之力于特定方位激发。”
守经人随后将那个隐秘阵眼的具体方位、激发手法以及所需的大致星辰之力强度,化作一道复杂的信息流,传递给了青瑶。
接收完信息,青瑶心中又惊又喜。这无疑是至关重要的情报!那个隐秘阵眼,或许就是简化版“周天星引”的关键,能极大增加逆转的成功率!但喜悦之余,压力也更大了——她不仅需要将蚀龙匣送到西苑,还需要亲自到那个阵眼处进行激发!
“多谢前辈!”青瑶由衷感激。
“不必言谢,守护星火,本就是我观星阁遗脉之责。”守经人意念中带着决然,“皇宫已成龙潭虎穴,尊者万事小心。老夫会在外围尽力牵制‘主上’其他爪牙,并为尊者留意‘星钥’动向。”
沟通完毕,那意念波动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无踪。
偏殿内,青瑶睁开双眼,眸中光芒闪烁。守经人的出现,带来了关键信息和外围援助,让她不再是孤军奋战。但核心的难题依旧存在——如何将蚀龙匣安全送入宫中,并送至西苑那个特定的阵眼?
她再次将目光投向殿外那丝若有若无的防御空隙。陆离……他到底想做什么?这空隙,是试探,是机会,还是请君入瓮的陷阱?
就在她犹豫之际,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特定节奏的叩击声,自殿外某处窗棂响起。叩击声很轻,仿佛风吹落叶,但落在青瑶耳中,却如同惊雷!
这是……之前与严望舒约定的,万分紧急时的联络暗号之一!严望舒重伤,这暗号是谁发出的?是守经人?还是……陆离的人?
青瑶屏住呼吸,悄然滑到窗边,透过细微的缝隙向外望去。月色黯淡,只见一道模糊的黑影如同壁虎般贴在殿外阴影处,看不清面容,但对方手中,似乎拿着一个巴掌大小、被黑布包裹的方形物件。
那物件的轮廓……隐隐与蚀龙匣有几分相似?!
青瑶的心脏猛地一跳!难道……陆离竟然真的如此大胆,直接将蚀龙匣送到了她的殿外?!他疯了吗?!还是说,这是一个仿造的诱饵?
窗外的黑影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注视,将那黑布包裹的物件轻轻放在窗台下方的阴影里,然后对着窗户的方向,极其缓慢而清晰地做了几个手势。
那是军中常用的简易手语,意思是——“信物已至,依计行事,望速决。”
做完手势,那黑影不再停留,如同鬼魅般融入黑暗中,消失不见。
殿内,青瑶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心跳如鼓。信物?是指蚀龙匣吗?陆离真的把它弄进来了?还送到了她的眼皮底下?“依计行事”?什么计?她与陆离何曾有过具体的计划?
这一切都透着诡异和风险。但那窗台下方的物件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与“归墟星髓”同源的冰冷死寂气息,却又做不得假。那确实是她熟悉的蚀龙匣!
赌,还是不赌?
青瑶的目光再次扫过殿外那丝防御空隙。如果这是陆离的安排,那么这空隙就是为她取走蚀龙匣准备的。如果这是陷阱,那么此刻外面恐怕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没有太多时间权衡了。无论是不是陷阱,蚀龙匣近在眼前,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将状态调整到最佳,同时全力运转“敛息葫”,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然后,她如同一道没有重量的青烟,悄无声息地滑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推开一道仅容手臂通过的缝隙。
窗外,寂静无声,只有夜风吹过庭树的沙沙声。那黑布包裹的物件,静静地躺在阴影里。
她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凉的布包——
突然!
一股极其阴冷、污秽、带着浓郁血腥气的恐怖力量,毫无征兆地自慈宁宫方向爆发,如同无形的海啸,瞬间席卷了整个皇宫!与此同时,一道尖锐刺耳、非人般的鬼啸声,猛地炸响!
“桀——!!”
这啸声蕴含着强大的精神攻击,直刺灵魂!青瑶只觉识海如同被针扎般剧痛,动作不由得一滞!
而就在这啸声响起的同一刹那,窗台下的阴影中,异变再生!
那黑布包裹的“蚀龙匣”猛地炸开!并非爆炸,而是化作无数道扭曲蠕动的、由污血和怨魂构成的黑色触手,如同拥有生命般,朝着青瑶猛扑过来!与此同时,四周阴影之中,数道潜伏已久、散发着与柳玄同源邪气的身影骤然现身,手中邪幡舞动,道道污秽的黑光如同罗网,向她罩落!
陷阱!果然是陷阱!而且并非陆离所设,是太后和柳玄的埋伏!他们利用了陆离制造的混乱与空隙,甚至可能仿造了蚀龙匣的气息,布下了这个杀局!
“等的就是你!星隐!纳命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充满了怨毒与得意,正是柳玄!
危急关头,青瑶眼中厉色一闪!她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扑来的污血触手和邪光罗网,将体内刚刚恢复的、为数不多的星力瞬间爆发!
“星火,燎原!”
一点极致的银亮光芒自她掌心迸发,如同宇宙初开的第一缕光,虽微弱,却带着净化一切污秽、焚尽一切邪祟的凛然意志,悍然撞向了那漫天扑来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