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徵公子,角公子已至宫门。”
侍卫的声音刚在药庐外响起,宫远徵就丢下了手中的药杵。
“哥回来了?”
他甚至没看来人一眼,便提步向外奔去。
那股萦绕了他十数日的、混杂着羞愤与烦躁的阴郁,像是被初春的风吹散的薄雾,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一路疾行,穿过曲折的回廊,玄色的衣角在风中扬起急切的弧度。
宫门正门外,层层叠叠的通报声由远及近,如同潮水般涌来。
“角公子到——!”
“角公子到————!”
厚重的大门在两名侍卫的合力下,缓缓开启。
宫远徵在门内的台阶下站定,他稍稍整理了一下自己因跑动而微乱的衣衫,努力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不那么急切,但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和不自觉翘起的嘴角,还是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一匹通体乌黑、无一根杂毛的高头大马率先踏入宫门,马上之人身披玄黑刺金的斗篷长袍,领口缀着华美的宝石,下摆滚着一圈厚实的黑狐裘。他身姿挺拔,漆黑长发半束半披散在身后,侧脸轮廓犹如刀削斧凿,眉眼间是惯有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此人正是宫尚角。
他身后,是延绵不绝的侍卫队伍,挑着一箱箱沉甸甸的货物,浩浩荡荡地涌入宫门。
台阶两侧的侍卫齐齐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
宫尚角目不斜视,骑着马,径直走上了通往内院的台阶。仿佛这满门的恭迎,都入不了他的眼。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了台阶尽头,那道熟悉又单薄的玄色身影上。
宫尚角勒住缰绳,那双总是覆盖着寒冰的眼眸,在看到宫远徵的瞬间,冰层下似乎有暖流淌过。
“哥。”
宫远徵仰着头,看着马上的兄长,脆生生地喊了一句。
宫尚角翻身下马,走到宫远徵面前。
“远徵弟弟,”他的声音低沉,却透着独属于宫远徵的温和,“等急了?”
“没有。”宫远徵嘴上否认着,嘴角却扬得更高了,“哥这次回来,带了什么好东西?”
“少不了你的。”宫尚角的手顺势拍了拍宫远徵的肩膀,像在安抚一只终于等到主人的小兽,“先回角宫。”
角宫书房内,药茶的清苦香气混着水汽,丝丝缕缕地盘旋上升。
宫尚角烹茶的动作沉稳。
宫远徵坐在对面,将这些天积攒的委屈与不满,叽叽喳喳地倾倒出来。
“哥,你是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些天,宫门都快成什么样了。”他撇着嘴,语调里是毫不掩饰的讥诮,“羽宫那个甄管事,一把年纪了,居然闹出‘男人有孕’的笑话,简直把宫门的脸都丢尽了。”
“男人有孕?”宫尚角抬眼,看向自己的弟弟。
“就是一桩腌臜事,不提也罢。”宫远徵不想用那些污秽细节污了兄长的耳朵,便一语带过,话锋转得又快又急,“最可笑的是宫子羽那个蠢货!”
提到这个名字,宫远徵的声调陡然拔高,盛满了少年人直接的恶意:“居然还敢跑到我徵宫来要人,说什么‘羽宫的人由羽宫处置’。呵,他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一个连宫门武学都练不明白的蠢货,也配跟我谈规矩?”
宫尚角提起茶壶,滚烫的茶汤注入杯中,澄黄透亮。他用木签夹起一块冰糖,投入其中一杯,糖块沉入杯底,慢慢融化。
他将那杯加了糖的茶,推到宫远徵手边。
“羽宫的事,你做得很好。”宫尚角的声音平淡,却带着安抚,“他们自己管不好,我们便替他们管也无妨。至于宫子羽……”
“他若再来招惹你,不必留手。”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瞬间抚平了宫远徵心中所有因为隐瞒而升起的不安。他得意地笑起来,端起那杯加了糖的茶一饮而尽,甜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我就知道,哥最疼我了。”
宫尚角端起自己的茶杯,却没有喝。他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目光却一寸寸地落在宫远徵的身上。
有些不一样了。
虽然还是那副爱告状、嘴上不饶人的样子,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阴郁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东西。
更重要的是……
宫尚角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
他闻到了。
远徵弟弟身上夹杂着一缕极淡的、却无法忽视的异香。
那是一种类似于花香,却比任何花香都更清冽、更霸道的味道。
像是夜里盛开的,某种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