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过后,院里的青砖地面积着浑浊的水洼,倒映着铅灰色、依旧沉闷的天空。
湿漉漉的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躁动和不安似乎被暂时压了下去,却转化成为一种更黏腻、更令人心烦的压抑,附着在每一口呼吸里。
阎埠贵正在屋里心不在焉地翻着一本红皮书,耳朵却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学校停课已有段日子,这种失去节奏感的生活让人倍感煎熬。
突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带着几分迟疑的敲门声。
随即是三大妈提高嗓音的询问:“谁呀?”
一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女声响起,带着明显的客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请问……阎埠贵老师是住这儿吗?”
阎埠贵心里一动,放下书,起身走了出去。
院门口站着的,果然是冉秋叶老师。
她没打伞,头发和肩膀被细雨打湿了些,显得有些狼狈。
身上那件曾经总是干净整洁的列宁装,此刻也显得有些灰扑扑,袖口甚至磨起了毛边。
她手里拎着一个旧布包,看到阎埠贵出来,脸上立刻挤出一点局促的笑容。
“冉老师?你怎么来了?快,快请进屋里坐。”
阎埠贵连忙招呼,心下却有些诧异。
这个时节,同事之间私下串门是很少见的,容易惹人闲话。
冉秋叶摆摆手,笑容更加勉强:
“不了不了,阎老师,就不进去打扰了。我……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有点事想问问您。”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院子,似乎有些紧张。
阎埠贵立刻明白了。
这绝非顺路,更不是普通的同事交流。
他注意到冉秋叶眼底深藏的忧虑和一丝惶然,那双原本总是透着温和书卷气的眼睛,此刻却有些红肿,像是熬了夜或者偷偷哭过。
“观察入微”技能让他捕捉到更多细节:她布包里露出的是一本卷了边的旧教材,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着包带,指节发白。
“行,那就在这儿说,院里通风好。”
阎埠贵从善如流,没有勉强,但也没让她就在大门口站着,而是引她到屋檐下能避雨的地方。
三大妈见状,识趣地回了屋。
“阎老师,”冉秋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几乎是本能的警惕。
“学校这一停课,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我心里,实在是没底。您说,这孩子们……就这么荒废着?他们以后可怎么办啊?”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作为一名教师最真切的焦虑。
但阎埠贵听出了弦外之音——她更担心的是自己,是所有像她这样的知识分子的未来。
停课,仅仅是个开始。
阎埠贵没有立刻回答,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院子。
刘海中家窗户那儿,似乎有个人影晃动了一下。
他心下凛然,语气却保持着平时的温和,甚至带着点符合外界期待的“乐观”:
“冉老师担心的是。不过我们要相信上级,运动嘛,总是暂时的。孩子们的基础打得好,将来总会有用武之地。”
他说着官话套话,但语速放缓,目光与冉秋叶对视时,微微加重了语气。
“再说了,学习也不一定非要在学校里嘛。社会,也是个大课堂。比如……多进行些家访,深入了解工农子弟的实际生活,也是很好的学习嘛,啊?”
他刻意在“家访”两个字上顿了顿,眼神里传递着某种暗示。
冉秋叶是聪明人,立刻捕捉到了什么,眼睛微微睁大。
阎埠贵继续道,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
“我听说啊,有些老师就利用这段时间,深入基层,搞社会调查,收获很大。既了解了情况,也……嗯,锻炼了自己。总比待在家里胡思乱想强。您说是不是?”
他的意思是:别待在北京这个风暴中心,找个理由,比如家访、社会调查,甚至探亲,暂时离开,避避风头。
冉秋叶的手指松开了些,眼神里闪过一丝恍然和希望。
但随即又被更大的忧虑覆盖:
“可是……那些课本,那些知识……难道就真的……”
“哎!”阎埠贵打断她,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仿佛在反驳一个错误观点。
“知识怎么会没用呢?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总有其道理。只不过现在要讲究方法,要……结合实际情况。”
他一边说,一边极其隐晦地做了一个“收好”、“藏起来”的手势,目光扫过她那个装着旧教材的布包。
“比如有些老话,‘书中自有黄金屋’,那是有其局限性的。但‘知识就是力量’,这话放到什么时候,我看都不过时。关键是怎么学,怎么用,怎么……保存。”
他盯着冉秋叶的眼睛。
“有些东西,现在用不上,不代表以后用不上。暂时收起来,是为了更好地发挥作用。您明白吗?”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敲打着地面,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他们两人站在檐下,进行着这场看似平常却凶险万分的对话。
冉秋叶彻底明白了。
阎埠贵是在告诉她,知识仍有价值,但要暂时雪藏,保护好自己,等待将来。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不是悲伤,而是有一种在无边黑暗中突然看到一丝微光的激动和感激。
她用力地点点头,声音有些哽咽:
“我……我明白了,阎老师。谢谢您……谢谢您指点迷津。”
【收获来自冉秋叶的“绝处逢生的感激与信任”,情感值+20】
【触发“愿力”吸收,微弱愿力+1】(源于极度感激与希望)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神情虽然依旧憔悴。
但眼神里多了些活气:
“您说得对!是我太狭隘了!是该多出去走走,多看看,多学习!我……我这就回去准备准备!”
她像是找到了方向,匆匆告辞,脚步虽然依旧匆忙,却少了来时的慌乱。
阎埠贵看着她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心情却并未轻松多少。
他能做的,也只有这样隐晦的提醒了。
至于冉秋叶能否听懂,能否顺利离开,离开后又能否安全,都不是他能掌控的了。
这只是洪流之中,对一个即将被淹没的同行,所能递出的最微不足道的一根稻草。
他转身回屋。
三大妈担忧地看着他:“没事吧?冉老师她……”
“没事。”
阎埠贵摇摇头,重复着那句已经说了无数遍的话,目光却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雨还在下,仿佛要洗净什么,却又徒劳地让一切变得更加泥泞。
每一次这样的提醒,每一次这样的守护,都像是在这无尽的灰暗底色上,艰难地画下一道微弱的、或许转瞬即逝的白线。
但他知道,只要还能画下去,就不能停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