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初年,苏州城外三十里有个清水镇,镇东头开着间“陈记棺材铺”,掌柜的叫陈寿,五十多岁,瘦长脸,寡言少语,做的一手好棺材。
这日傍晚,天色阴沉,陈寿正要上门板打烊,忽见镇上的刘媒婆慌里慌张跑来,扒着门缝道:“陈掌柜,且慢关门,有急事相求。”
陈寿让她进来。刘媒婆却不进,只站在门外道:“明日我家要办喜事,需借你铺里那口柏木寿材一用,摆个样子,图个吉利,后日便还,愿付三倍租金。”
陈寿心下奇怪,谁家办喜事借棺材?但见刘媒婆神色焦急,不似说笑,又想她素来能言善道,或许是大户人家新式婚俗,便点头应了。
次日清晨,陈寿刚开门,就见四个壮汉抬着那口柏木棺材往镇西去。棺材沉甸甸的,显然装了东西。陈寿心里“咯噔”一下,办喜事何须真装东西?他想起昨日刘媒婆说话时眼珠乱转,分明是在撒谎。
午后,陈寿放心不下,便借口送棺材垫料,往镇西刘家去。到了刘家,却见门户紧闭,毫无喜气。邻居老妪探头道:“陈掌柜找谁?刘家昨夜出殡了,老太太急病没了。”
陈寿愕然:“刘媒婆昨日还说办喜事...”
老妪迅速掩上门,只留下一句:“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陈寿愈觉蹊跷,转到镇南寿材店王掌柜那里打听。王掌柜与他是多年酒友,平日无话不谈。可今日问起刘家事,王掌柜却眼神闪烁:“刘家?没事啊,就是正常丧事。老陈,你别多心。”
陈寿分明看见王掌柜说话时手在微微发抖。
当晚,陈寿辗转难眠。三更时分,忽听敲门声急促。开门一看,是镇上酒馆的伙计小李,面色惨白:“陈掌柜,快救救我!他们都说我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要害我!”
陈寿让他进屋细说。小李哆哆嗦嗦道:“昨夜我给刘家送酒菜,瞧见刘老太太好端端的在院里骂人,声中气足得很。可今天一早却说突发急病没了!我多嘴问了一句,刘家人眼神凶得能吃人!”
正说着,门外传来人声。小李吓得钻到柜台下。门被推开,进来的是镇上的保长和两个乡丁。
保长笑道:“老陈,见没见酒馆伙计小李?那小子偷了店里的钱跑了。”
陈寿瞥见柜台下小李惊恐的目光和拼命摇头,心下明白,便道:“没看见。”
保长点头:“若见了务必告知。对了,最近镇上不太平,老陈晚上锁好门,莫让不干净的东西进来。”说罢意味深长地看了柜台一眼,带人离去。
小李从柜台爬出,浑身冷汗:“他们都撒谎!刘老太太肯定不是正常死的!我听说...听说她是被活埋的!”
陈寿心中一寒,送走小李后,他一夜未眠。
次日清晨,酒馆传来消息:小李投河自尽了。众人都说他是偷钱心虚,可陈寿知道小李水性极好,绝不会投河。
又过三日,县里来了巡警,说是接到匿名信,怀疑刘老太太死因不明。开棺验尸那日,全镇人都聚在坟场。棺材打开时,众皆哗然——里面不是刘老太太,而是一具年轻女尸,颈有勒痕,分明是他杀。
保长当即道:“定是小李那贼子杀人藏尸,心虚自尽!”
众人纷纷附和,很快定了案。陈寿却认得那女尸是邻镇失踪多日的绣女小翠,曾与刘家儿子相好,刘家嫌贫拒婚。
当夜,陈寿闭门不出,暗自思量这一切诡谲。忽然一阵阴风刮过,油灯摇曳。他抬头,看见刘媒婆站在店中,面色青白。
“陈掌柜,借口棺材用用。”刘媒婆声音飘忽。
陈寿镇定道:“棺材不是已经还回来了吗?”
刘媒婆幽幽道:“那口装的是秘密,可是秘密关不住了。”她慢慢逼近,“那日你来送垫料,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陈寿后退一步:“我什么也没看见。”
“撒谎!”刘媒婆突然尖啸,“你们都在撒谎!包括你!那日你明明看见后院泥土有新翻痕迹,却假装不知!”
陈寿惊出一身冷汗。的确,那日他去刘家时,瞥见后院墙角泥土新鲜,当时未在意,如今想来,恐怕那是小翠最初的葬身地。
油灯突然熄灭。黑暗中,陈寿感到有冰冷的手指触到他的脖颈。
“人人都撒谎...”刘媒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保长撒谎,他早知道真相;王掌柜撒谎,他受了刘家好处;邻居撒谎,他们怕惹祸上身;你也在撒谎,明明疑心重重却不敢说...这镇上每个人都在撒谎,所以真相就死了,连带着知道真相的人也死了...”
陈寿猛地点亮火折子,店中空无一人,只有一口棺材盖微微晃动。
次日,陈寿开始暗中查访。他走访小翠的老父,老人老泪纵横:“都说我女儿跟人跑了,可我知道她不会...”
他去邻镇打听,有货郎悄声道:“那日见刘家公子与小翠争执...”
证据越来越多,陈寿终于写就状纸,准备赴县里告发。临行前夜,保长带着镇上的头面人物登门,摆下重金。
“老陈,刘家知错了,愿赔小翠家百亩良田,厚养其父。此事若闹大,整个清水镇都遭殃,谁还敢与我们往来?你就当积德行善,罢手吧。”
陈寿沉默良久,推回了金银。
深夜,棺材铺突然起火。火势凶猛,瞬间吞没了整个店铺。陈寿被困其中,听见外面救火的人声,却无人真正施救。
“没办法啊,火太大了!”保长的声音。
“陈掌柜怕是已经没了...”王掌柜的声音。
“可惜了...”刘媒婆的声音。
陈寿在烈焰中苦笑——所有人又在撒谎,他们分明是约好了要灭他的口。
浓烟滚滚中,他仿佛看见小翠、小李和刘老太太的身影,他们齐声道:“来吧,这里没有人撒谎...”
次日,镇民们从棺材铺废墟中扒出五具焦尸——陈寿和四具不知来历的尸体。最奇的是,陈寿的尸体面带安详笑容,与那四具尸手拉着手,如同老友重逢。
清水镇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夜深人静时,总有人听见棺材废墟中传来若有若无的谈话声,仿佛许多人在愉快地交谈,再也没有谎言。
外乡人问起,镇民们都笑道:“哪有什么声音?定是风声。”
眼神交错间,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又在撒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