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銮驾离去,观猎区的混乱却并未完全平息。受惊的女眷们在宫女搀扶下啜泣着返回营帐,文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方才的惊险与那位横空出世的老兵,侍卫们则开始沉默地清理现场,搬运狼尸,冲洗血迹。
林婉儿(金妍儿)回到自己的帐篷,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心腹宫女在帐外守候。她需要独处,来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并思考下一步的行动。陈庆之的爆发固然精彩,成功引起了皇帝的注意,但随之而来的帝心猜忌和潜在的调查,也带来了新的变数。
她坐在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脑海中飞速复盘着整个事件。狼群、遇袭、陈庆之出手、皇帝的反应……每一个细节都值得推敲。她几乎可以肯定,这绝非意外。那么,幕后黑手是谁?目标是她,还是苏云浅,亦或是想一石二鸟?
就在她思绪纷杂之际,蔡伦那微弱而怯懦的意识连接,如同投入静湖的一颗小石子,悄然泛起涟漪。
“娘娘……陈……陈先生……有消息……”
林婉儿精神一振,立刻集中精神回应:“讲。”
“先生……先生让传话……他说……‘风已起,当顺势扬帆’……”
风已起,当顺势扬帆?林婉儿微微蹙眉,随即了然。陈平这是在告诉她,变故已经发生,局面已被搅动,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引导这股“风”,将其引向对己方有利的方向。
“先生有何具体安排?”林婉儿在心中追问。
“先生……通过……眼线……在散播……两种言论……”蔡伦的反馈断断续续,但关键信息还算清晰,“一……赞扬陈将军……忠勇……堪为军中楷模……二……暗示……此次意外……恐非偶然……或与……某些嫉妒娘娘……近期受赏……的势力有关……”
林婉儿眼中精光一闪!妙啊!
陈平这一手,可谓是老辣至极!
第一种言论,大力赞扬陈庆之的忠勇,将其塑造成一个被埋没的、忠于皇室、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英雄形象。这不仅能进一步巩固陈庆之在皇帝和众人心中的正面印象,抵消部分因其身手过高而带来的猜忌,更能为他日后在军中立足打下坚实的舆论基础。一个忠勇无双的猛将,总比一个来历不明、心思叵测的高手更容易让人接受。
第二种言论,则更为阴险,也更具针对性。直接将此次“意外”的污水,引向了“嫉妒贵妃受赏”的势力!这简直是神来之笔!
林婉儿近期确实得了皇帝赏赐,虽然她内心不屑一顾,但在外人看来,这就是皇帝“念着旧情”的信号。这必然会引起某些人的不快,尤其是视她为眼中钉的苏云浅和其背后势力,甚至是乐见她与苏云浅相争的皇后。
陈平此举,并非要坐实谁是凶手——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贸然指认反而会引火烧身。他的目的,是“暗示”,是“引导”,是将怀疑的种子悄无声息地种下,将水搅浑。
如此一来,无论皇帝最终查出的结果是什么,或者即使查不出结果,众人心中都会先入为主地将此事与后宫争风吃醋联系起来。这不仅能替林婉儿和陈庆之博取大量的同情分——一个是被嫉妒陷害的可怜妃子,一个是忠心护主却卷入无妄之灾的勇将;更能巧妙地转移视线,将调查的重点和众人的猜疑,从“是否有人蓄意制造混乱”本身,引向“后宫倾轧”这个皇帝早已司空见惯、甚至乐于见到的领域。
毕竟,在皇帝眼中,妃嫔之间为了争宠使些手段,虽然令人厌烦,但总比涉及前朝阴谋、威胁皇权安全要好处理得多。这无形中降低了此次事件的政治严重性,也为他们自己争取了更宽松的应对空间。
而且,这个暗示极其恶毒。它将苏云浅(或皇后)放在了极其被动的位置。如果她们站出来辩解,反而显得心虚;如果她们沉默,则默认了这种猜测。无论哪种反应,都会让她们惹上一身腥。
“先生果然算无遗策!”林婉儿在心中赞叹。陈平甚至没有亲自露面,仅仅是通过散布流言,就能在风波之后,于无声处再起惊雷,将不利的局势巧妙地转化为对己方有利的态势。
她立刻通过蔡伦回应:“回复先生,就说‘风帆已张,静候佳音’。本宫这边,知道该如何配合。”
切断与蔡伦的连接后,林婉儿深吸一口气,开始调整自己的状态。陈平已经造好了“势”,她这个当事人,自然要演好接下来的戏。
没过多久,太医奉命前来为各位受惊的妃嫔请脉问诊。轮到林婉儿时,她恰到好处地表现出惊魂未定、心绪不宁的模样,脉象也因刻意控制的呼吸而显得有些紊乱。太医只道她是惊吓过度,开了几副安神压惊的方子。
随后,皇帝身边的首领太监安德海也前来“慰问”,言语间不乏试探。
林婉儿立刻进入了“金妍儿”的状态。她先是表达了对陛下关怀的感激涕零,随即,眼圈一红,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饱含委屈和后怕的低泣。
“安公公……”她哽咽着,用帕子拭着并不存在的更多泪水,“本宫……本宫自知往日愚钝,惹陛下厌弃,近日得蒙陛下赏赐,已是天恩浩荡,心中唯有感激……只求在宫中安分度日,为陛下祈福……可……可为何……为何还有人容不下我?竟要……竟要置我于死地?”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双眼,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脆弱和不解:“今日若非陈将军恰好路过,仗义出手,本宫……本宫怕是早已命丧狼口……难道……难道就因陛下赏了那点东西,就招来如此杀身之祸吗?”
她的话语中没有直接指控任何人,但字字句句,都在呼应着陈平散播出去的流言——贵妃因受赏而被嫉妒,进而遭遇毒手。
安德海是何等精明的人物,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脸上却堆起宽慰的笑容:“娘娘快别多心了,陛下已下令严查,定会还娘娘一个公道。您且好生将养,莫要忧思过甚。”
送走了安德海,林婉儿擦干眼泪,脸上恢复了平静。她知道,她这番表演,结合陈平散播的言论,足以在皇帝和众多耳目心中,坐实她“受害者”的身份。
接下来的半天,整个营地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表面的秩序虽然恢复,但暗地里的流言蜚语却如同瘟疫般蔓延。
“听说了吗?那群狼来得蹊跷……”
“可不是,专往女眷堆里冲……”
“陈将军真是神勇啊!可惜了,这样的人才竟被埋没在西苑……”
“唉,金贵妃也是可怜,刚得了点赏赐,就被人如此记恨,差点连命都丢了……”
“嘘……慎言!谁知道是哪边的手笔……”
各种议论,或明或暗,都在围绕着陈平的“两种言论”展开。
林婉儿待在帐篷里,能隐约听到外面的风声。她知道,陈平的“顺势而为”已经起了效果。舆论的天平,正在悄然向他们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