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丘镇在血与火中喘息,残垣断壁间弥漫着浓重的死亡气息。守军伤亡逾半,箭矢几近告罄,滚木礌石也所剩无几。疲惫不堪的士卒倚着冰冷的墙砖,许多人连包扎伤口的力气都已失去,眼神空洞地望着城外那片仿佛无穷无尽的金军营火。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李全肩头的伤口只是草草处理,面色灰败,他看着沉默巡视防务的辛弃疾,嘶哑道:“盟主,箭尽了,石头也快没了,弟兄们……撑不过下一次了。”
辛弃疾停住脚步,望向城外。完颜忒邻显然也知晓守军已是强弩之末,金军营盘灯火通明,人喧马嘶,正在为下一波,很可能就是最后一波的攻势做着准备。他甚至能看到,一些金兵正在将更多的楼车部件运往前沿,明日,或许就是安丘的陷落之日。
“撑不过,也要撑。”辛弃疾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他回头看向李全,以及周围那些望过来的、带着最后一丝期盼的眼睛,“我们在此多拖住完颜忒邻一刻,老君峪便多一刻准备时间,联盟其他各部,便多一分反应的机会。况且,”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谁说我们已无路可走?”
李全一怔:“盟主的意思是?”
辛弃疾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李首领,你可知完颜忒凌此人,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李全茫然摇头。
“是骄矜,是多疑,更是……输不起。”辛弃疾缓缓道,“野狐岭之败,是他心头一根刺。此番围攻安丘,若再受挫,哪怕只是暂时的,其军心士气,必将大受影响。他承受不起第二次‘失败’,哪怕这失败,仅仅是一次进攻受挫。”
他招手让李全靠近,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吩咐起来。李全初时疑惑,随即眼睛慢慢睁大,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却又带着一丝绝处逢生般兴奋的神色。
“这……这能行吗?太险了!”李全声音发颤。
“置之死地而后生。”辛弃疾目光沉静,“按我说的去做,立刻!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夜色深沉,北风呜咽。安丘镇内,却悄然进行着一场与死亡赛跑的布置。所有还能行动的士卒都被动员起来,他们拆下门板、房梁,甚至从阵亡战友身上取下残破的衣甲,搜集所有能找到的旗帜,在镇内几处关键区域,尤其是靠近破损墙垣的地方,扎起了大量的草人,为其穿上衣甲,插上旗帜,影影绰绰,在夜色和残火的映照下,远远望去,竟与真人守军无异。而真正的守军主力,包括辛弃疾带来的锐士营残部以及李全麾下最核心的兵力,则被悄然集中到了镇子中央几处相对坚固的宅院和预设的隐蔽工事内,偃旗息鼓,噤声潜伏。所有的火把都被刻意减少,只有那些草人区域,零星点缀着些许微弱的光亮,营造出一种兵力稀疏、士气低落的假象。
与此同时,辛弃疾亲自挑选了十余名最为机警悍勇、熟悉地形的斥候,他们背负着浸满火油的包裹和引火之物,借着夜色的掩护,利用镇内复杂的街巷和排水沟渠,如同幽灵般潜出安丘镇,悄无声息地摸向金军存放楼车部件和部分攻城器械的后营区域。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流逝。东方天际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低沉而苍凉的牛角号便如同死神的召唤,从金军大营中响起。完颜忒邻果然迫不及待地发动了总攻!这一次,他几乎投入了所有能动用的步兵,黑压压的人潮,在数十架重新组装、缓缓逼近的楼车掩护下,如同黑色的巨浪,汹涌扑向仿佛已然摇摇欲坠的安丘镇。
金军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箭矢稀稀拉拉,滚木礌石更是罕见。他们轻易地越过壕沟,将云梯搭上墙头,甚至有几处破损的缺口,只有寥寥几个“守军”草草抵抗几下便“溃散”了。这一切,都印证了完颜忒邻的判断——安丘守军已至极限!
“哈哈哈!辛弃疾!李全!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完颜忒邻在中军望楼上,看着部队如此顺利地攻入镇内,脸上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狞笑。他仿佛已经看到,这颗顽固的钉子被拔除,山东抗金联盟土崩瓦解的场景。
大量金军如同潮水般涌入看似空虚的安丘镇,他们争相抢夺“功劳”,阵型开始散乱,注意力都被那些零星的抵抗和想象中的“溃兵”所吸引,向着镇内深处涌去。楼车也被推动着,靠近墙垣,车顶的金军弓弩手警惕地观察着镇内,却只看到一些惊慌奔跑的“人影”和稀疏的旗帜。
就在大部分金军涌入镇内,后方营垒相对空虚,注意力都被前方的“胜利”所吸引的刹那——
“轰!”“轰!轰!”
数道冲天的火光,伴随着剧烈的爆炸声,猛地从金军后营堆放楼车部件和攻城器械的区域炸响!火借风势,瞬间蔓延开来,点燃了木材、牛皮,甚至引燃了附近的粮草垛!浓烟滚滚,烈焰腾空!
几乎是同一时间,安丘镇内,那看似空虚的中央区域,骤然爆发出了震天的喊杀声!辛弃疾一马当先,长剑如龙,率领着养精蓄锐已久的数百精锐,如同睡醒的雄狮,从隐蔽处猛扑出来,狠狠撞入了因后方起火而惊慌失措、阵型大乱的金军腰部!
“杀!一个不留!”李全亦是状若疯虎,挥舞着战刀,带着红袄军残部,从侧翼杀出!
与此同时,那些潜入金军后营的斥候,在制造了混乱之后,并不恋战,迅速利用熟悉的地形向预定地点撤退。
突如其来的内外夹击,尤其是后营冲天的大火,让攻入镇内的金军瞬间陷入了极度的恐慌和混乱之中。他们前有“伏兵”截杀,后路火起,消息不明,一时间进退失据,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怎么回事?后营为何起火?”
“中计了!我们中计了!”
“快撤!快撤出去!”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金军中蔓延。完颜忒邻在望楼上看到后方冲天而起的火光和浓烟,再看到镇内突然爆发的激烈战斗和己方部队的混乱,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明明已经奄奄一息的安丘守军,竟然还能使出如此凌厉的反击!
“稳住!不许退!给我杀进去!”完颜忒邻声嘶力竭地怒吼,试图弹压溃势。然而,兵败如山倒,尤其是在这种腹背受敌、指挥失灵的情况下,个人的意志已无法扭转乾坤。
辛弃疾率部在镇内纵横冲杀,专挑金军军官和建制完整的队伍下手,进一步加剧了其混乱。李全部也杀红了眼,将被围困数日的怨气尽数倾泻出来。金军死伤惨重,残兵败将如同无头苍蝇般向镇外溃逃,甚至冲垮了后续试图增援的队伍。
眼看大势已去,完颜忒邻一口鲜血险些喷出,他死死盯着镇内那面依旧飘扬的“辛”字大旗,眼中充满了怨毒与不甘,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撤……军!”
鸣金声凄厉地响起,如同为这场惨败奏响的哀乐。金军如同退潮般仓皇撤离安丘镇,留下了满地的尸骸、破损的器械和仍在燃烧的后营。
当最后一名金兵逃出视野,幸存的守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守住了?在绝对的劣势下,他们竟然奇迹般地击退了完颜忒邻的主力?
短暂的死寂之后,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从安丘镇的残垣断壁间冲天而起!劫后余生的狂喜,淹没了所有的疲惫与伤痛。士卒们相拥而泣,或仰天长啸。
李全走到辛弃疾面前,看着这位衣袍破烂、满身血污却目光依旧清亮坚定的盟主,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推金山倒玉柱般,单膝跪地,重重抱拳,一切尽在不言中。
辛弃疾伸手将他扶起,目光扫过周围激动的人群,望向远方渐渐亮起的天空,缓缓道:“打扫战场,救治伤员,清点损失。完颜忒邻虽退,但其主力未灭,朝廷的阴影仍在,联盟之路……依旧漫长。”
但他的声音,却带着一种历经生死淬炼后愈发沉稳的力量。安丘的血战,如同一座熔炉,不仅重创了金军,更将原本松散的联盟,用最炽热的鲜血与共同的信念,初步铸炼在一起。那面历经烽火、残破却愈发鲜艳的“辛”字赤帜,在黎明到来的第一缕晨曦中,猎猎飞扬,映照着这片饱经苦难却永不屈服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