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湿寒尚未散尽,忽然一阵闷雷从天际滚滚而来,伴着厚重的铅云以极快的速度飘向盛京城的上空。
“迁安城里那些事和长春城的暗市,共通之处便是一点——钱财!只不过那无人车队还尚不明朗。”蔺宗楚手中捻动着棋盒中的一枚棋子,意味深长地说:“户部那把火,果真是蹊跷。”
听闻蔺宗楚忽然提到户部,宁和立刻将注意力集中在蔺宗楚身上,贺连城却是一脸狐疑地看了看他们二人,宁和便快速与贺连城大致说了一下此前户部夜遭祝融一事,贺连城听后也沉默不语,转而将目光关注在蔺宗楚身上。
“那日在城门外与你们分别之后,立刻便随着闫公公进宫面见陛下。”蔺宗楚说话时,手中不时地翻转着棋子:“陛下向本公仔细询问了迁安城疫病的始末,但更重视的是宣王爷遇害一案,还有户部那一场祝融之灾。”
说到这时,蔺宗楚略停顿了一下,把玩着手中的黑子缓缓落在棋盘上,眼底闪过一丝锐芒继续道:“陛下心中早有疑虑,那一场火绝非天灾,硫硝之气便是明证,这也是陛下交与本公之责。”
蔺宗楚向身边的李元辰示意了一个眼神,便见李元辰拿出一个账簿,在蔺宗楚的示意下递到了宁和手中。
“你看看这里面所登记的账目。”蔺宗楚对着那本账簿轻点了一下头说:“表面看上去,每一项的记录都十分清楚,虽然零零散散的内容很多,但各个矿种月产、季产和年产汇总的记载,数目都严丝合缝,与上报朝廷的总量完全一致,堪称‘完美’。”
“户部不是已经被烧了吗,这账簿又是哪里来的?”宁和翻看着手中的账目疑问道。
蔺宗楚看着棋盘的视线并没有转向宁和,只是低着头回道:“这一本账簿是陛下命人誊抄出来的残存账册的记录,陛下很早便在户部中安插了自己的人,当时那个侍卫顶着在大火,从起火源的记档中秘密抢出了几册账簿,其中一册便是记录着七宝山矿产的记录,那本原册陛下已经秘密收起,这一份是将七宝山相关的内容全部誊抄过来的。”
宁和听了蔺宗楚的话,却更是疑惑:“若是这么看来,这本账册里的内容实在是毫无破绽,如此‘完美’的记档,为何还要处心积虑的将其付之一炬?”
蔺宗楚站起身,缓步移至宁和身边,手指在“金矿”和“银矿”这两项上重重敲了敲:“问题就在这里!”
宁和与贺连城一同将目光投向所指的位置,蔺宗楚继续说道:“‘完美’!恰恰是最大的破绽!不论是哪里的矿脉开采,有几个关键是实在无法避免的:运输损耗、冶炼损耗以及自然损耗,岂能像这般毫厘不差?”
“这零零散散的每一个小项里记载的数目,总和也惊人的一致,恰恰说明,有人在账面上做了极其精巧的‘平衡’记录!”宁和在蔺宗楚的点拨下忽然明白:“他们根本不是要烧账簿!”
“他们需要烧毁的,不是账本本身的问题。”沉默了良久的贺连城忽然沉声道:“而是这些账簿背后掩盖的那些秘密!”
“秘密……无法在账面上体现出来的那些‘损耗’的去向……”宁和顺着贺连城的话思忖着,忽然灵光一闪,仿佛在瞬间将几条线索串联了起来:“漕帮暗市里交易的原矿,或许就是这些‘损耗’!还有迁安城曹家地窖里藏的那些原矿也是!”
蔺宗楚微微颔首:“本公也是有此怀疑,所以你们在镇国寺里查出的箭簇上那种奇特的毒,直指盛南国极南之地的所在,而漕帮不正好在这条贯穿了琅川州至盛南国极南之地的宝汇川上行走营生吗。”
“虽说是极南之地才有的那种渊莹蜍,可也许根本不用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寻此毒物。”贺连城忽然开口说的话,引来宁和与蔺宗楚的诧异,二人不约而同向他投去了疑问的眼神。
贺连城便继续与二人解释道:“这事前日在我们调查镇国寺时,听梁侍卫曾提到过,在青陵州的最南部地区,好像也有人是见过那种渊莹蜍的,无风不起浪,不可排除就在那里便有这种渊莹蜍。”
“若是如此,那根本不用远行至极南地,只要行至青陵州之南便可获得此毒物了……”宁和仔细琢磨着贺连城的话。
蔺宗楚略作思忖,将一枚白子递到了宁和手中,示意他在这盘棋上走下一步,继续说道:“想要获得那种名为青冥泪的剧毒,需要有隐秘的渠道以及财力支持,如今在七大氏族中,裴家是最没落的一族,若想要借此揽财或行非常之事,那他们所在的封地青江城,便是他们行事最大的掩护。”
贺连城沉默地倾听着蔺宗楚的话,心中忽然想起一直贴身带着的那只淬了青冥泪的箭簇,不免生起一股寒意,惹得他面色凝重起来。
“……不知可否让本公一观?”蔺宗楚对着贺连城说话时,心中正仔细思索着那支箭簇上的细节,没有注意到蔺宗楚对着自己说了什么。
“啊?”贺连城被打断了思路后,怔愣地看向蔺宗楚:“蔺公您方才说什么?”
蔺宗楚倒是没有介意他的走神,又重复了一遍:“本公是听宁和说,你手中有着那支在镇国寺发现的箭簇,本公想亲自一观,不知贺义士可有随身携带?”
贺连城闻言思忖了片刻,似乎十分犹豫是否要将那支箭簇拿出来,宁和看着他似乎知道他身上是带着那支箭簇的,但却不明白他此刻在犹豫什么。
迎着宁和疑惑的目光,贺连城只好将那个小小的白玉盒拿出来,随即又像之前那般操作,用自己的素帕垫在手中后,小心翼翼地拿着那支箭簇的尾端,呈在蔺宗楚的面前。
蔺宗楚仔细观察片刻后,轻声道:“不知贺义士在藏什么?”
贺连城闻言瞳孔一震,立刻缩回了伸在蔺宗楚面前那只手,宁和眉宇微蹙地看向贺连城:“贺兄?”
蔺宗楚嘴角微微上扬,看似微笑,可言语中却是透着一股冷峻的锐利:“可是在藏什么纹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