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晴空下,那青朗的天空蓝得脆生,阳光落在古刹的琉璃瓦和飞檐脊兽上,折射出刺目的冷光,香烛的暖甜气息被一种更深沉的寒意压制,却穿不透镇国寺内弥漫着的沉重之息。
宁和踏在被僧人反复清扫过的青石甬道上,无声的步履每迈出一步,都仿佛一声沉重的喘息。
一旁沉默不语的贺连城,仿佛一道紧贴山岩的阴影一般,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在清冷的日光下更显得其面相凶狠。
贺连城锐利的目光如同锐利的探针,缓慢而仔细的扫过每一根梁柱、每一处斗拱、每一片爬满了墙面的藤蔓,虽然身形立于原地不动,但眼神掠过的每一处角落,都仔细甄别着细微末节,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被忽略的异常。
寒风卷过空旷的庭院时,带起几片飘散在地的枯叶,打着旋儿地被吹进殿宇的阴影里。
贺连城忽然停住移动的视线,目光紧紧定在了偏殿西侧一处不起眼的窗棂下,看似那窗棂是老旧的楠木,深褐色的木质被积年累月的香火熏染得油光发亮,底部几乎与青石基座融为一体。
“这里……”贺连城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特有的粗粝感,走到那窗棂近处低声说:“这光泽似乎不像寻常香火熏出的颜色。”
宁和听闻贺连城的低语,三两步立刻移至他所立的窗棂前,屈身垂首仔细看向他所指的那个部位。
“衡翊,冰玉刀。”宁和见那地方的光泽是有些不大一样,只是实在太细微,还是需要取下来仔细观察才可断定其性质。
衡翊立刻从贴身携带的一个小木匣中,取出一只打磨得十分精致的小刀,递到宁和手中时,那冰冷的寒意触手便蔓延开来。
宁和手持冰玉小刀,屏息凝神,将身子更加凑近了一些窗棂的底端,小心翼翼地用小刀从那老旧的楠木上轻轻刮下一点点细微的粉末。
当那一点粉末被宁和取下时,一束冬日的暖光,恰好穿过庭院中一株虬枝盘结的古柏枝桠,精准地投射在了那柄盛着一点点粉末的冰玉小刀上。
霎那间,一丝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幽蓝泛青的光泽,如同暗夜墓穴中骤然亮起的鬼火磷光,在几人眼前转瞬而过。
众人见此,呼吸在瞬间停滞,瞳孔见到那一闪而过的幽蓝青光时,都不由自主的倏然一震,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可如今再次看到这剧毒的影子,那股寒意依旧顺着脊椎直窜头顶。
“青冥泪!”三个字从宁和、贺连城及一旁几名随侍的近卫口中不约而同地蹦了出来,看着那一抹幽蓝,像毒蛇冰冷的信子一般,无声地舔舐着宣赫连遇害的真相,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死亡气息。
贺连城忽然开口:“快拿玉瓶来!”
衡翊闻声立刻在小木匣中翻出一个特制的小瓶,其中内壁光滑如镜,触手同样是一片冰寒之意的小玉瓶,递到贺连城手中。
接过小玉瓶的贺连城,将手中的动作稍微放缓了一些,甚至还带着一丝轻柔,只为了好好稳住宁和手中那柄冰玉小刀,小心翼翼地将那一点点被刮下盛在冰玉小刀上的粉末转移至小玉瓶中,随即立刻用浸透了药蜡的软木塞将其紧紧封死。
“你们之中,不是有人精通毒理吗,就交给他去辨别。”贺连城言简意赅地将小玉瓶交给了衡翊,见衡翊将其好生收起来后,才再度沉声开口:“这东西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才对。”
宁和也是陷入了一片深思,低声自语道:“王爷……当时是在静心苑遇刺的,为何这青冥泪会出现在大雄宝殿外……”
贺连城对此也是疑惑,但目光却并未松懈,在发现了这不同寻常之处出现了青冥泪的痕迹之后,眼神中更是增添了几分如同淬了火一般的锐利,扫过庭院时,猛地将视线锁在了不远处的讲经堂,言语中带着极高的戒备和肃杀的戾气:“或许……这寺里也并非清白……”
宁和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此时讲经堂高大的朱漆门敞开着,身披大红金线袈裟的了缘首座双手合十,面带悲悯地送别几位虔诚的香客。
但引起注意的,并非是了缘首座本人,而是他那合十了双手指尖的一串乌沉沉的佛珠,那是由数十颗浑圆的黑曜石所串成的,当冬日的阳光偶尔掠过其中一颗珠子时,那珠子似乎泛出了几分比其他几颗更幽深的颜色。
宁和心头忽然升起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几乎颠覆黑白的揣测,瞬间的惊恐在心头一闪而过,镇定片刻之后,与贺连城互换了一个眼神,便与几个近卫一同默默离开了大雄宝殿。
“大雄宝殿那里居然会出现青冥泪……”衡翊在一旁不解地低声自语。
叶鸮跟在宁和身后,看也没看就接着说:“依属下看来,这镇国寺里也不干净!”
宁和眉宇微蹙,思忖着说:“嗯,不排除这种可能性,那夜的刺客定是直奔王爷所居的静心苑而去的,即便不是夜里突袭,那也是早早埋伏在那里的,不论怎么想,正殿里都不大可能会沾染上此毒才对。”
“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贺连城与宁和并肩而行,听闻宁和的疑虑后轻声开口:“正殿里的毒,并不是刺客带来的,而是在更早的时间里就沾染上了?”
“若是如贺兄这般说法,恐怕……”宁和说到这里,回头看了一眼大雄宝殿的方向,意味深长地说:“这寺里每个人都难以信任了,包括……”
话虽然没有说完,可是众人都明白宁和言外之意是在暗指什么,宁和却忽然停下了脚步,眼神所看的方向,不远处的苍梧山深处,正是精锐军驻防和拉练所在的禁区。
“于兄,你是在怀疑他?”贺连城顺着宁和的目光望向远处那一片连绵起伏的山林深处。
宁和似乎没有肯定,但也没有否定,只是眼神收回后又停留在不远处的寺门之处,若有所思地说:“去问一问当日值守的僧人,或许可得出一些蛛丝马迹。”
话音刚落,莫骁便转身准备回去大雄宝殿的方向,宁和连忙叫住他问:“哎,你做什么去?”
莫骁被这么一叫,有点诧异地回道:“您方才不是说要去盘问值守的僧人吗,属下就想去找那个了缘首座安排当夜值守之人过来一下,好方便您问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