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昭曦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眼下,赤昭华也在此,赤昭曦如何能当着亲妹的面,去谈论那些朝堂倾轧、阴谋诡计?那些关于内侍监总管王德禄的疑影、关于母后深意的揣测、关于可能牵连甚广的暗潮……
桩桩件件说出来都污难入耳,赤昭曦绝不愿意让眼前这双清澈的眼睛过早蒙上这层难堪的阴影。
可是宁和那边,她又实在急于尽快沟通,将当下事态尽快议定个结论、商议个对策出来。
正当赤昭曦左右为难之际,一阵轻微的眩晕忽然袭来,她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就在这短暂的黑暗中,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现出来。
前日她去听竹轩质问宁和的时候,闻到了那股与盛南国烹饪迥异的香气,其气味浓郁而独特,并且也想起宣赫连生前给她传回的书信中也有提过此事。
宁和家乡在平宁国,那边的饮食风味与盛南国截然不同,因此才特意嘱咐将听竹轩重新修缮一番,特别辟出了一间小灶房,便是为了方便其随行厨娘。
赤昭曦缓缓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她轻轻拍了拍赤昭华的手背,示意自己无碍,然后对叶鸮说道:“只不过,今日昭华也在府中,那些繁琐公务暂且放一放。”
言语中极为温和,赤昭曦带着对赤昭华十分的宠溺:“叶鸮,你去与于公子通传一声,就说他不必来书房了。”
“本宫记得王爷曾赞过平宁国那边的特色美食,加之前日本宫也闻到其味,的确与我盛南国佳肴香气迥异。”赤昭曦对着赤昭华微微一笑,转而看向叶鸮说:“今日便借个光,有劳于公子在听竹轩备一席晚膳,本宫一会儿带着昭华一同前去,也算是……尝尝鲜,换换心情。”
这一番安排,巧妙地将商议正事的迫切,转化成了姐妹间一次寻常的相聚邀请,只要在用膳之后,寻个由头,让昭华先行离开便可。
叶鸮何等机敏,立刻明白了赤昭曦的深意,不动声色地躬身应道:“是,属下明白。属下这便去通传,想必于公子定会精心准备,恭迎王妃殿下和七公主殿下驾临。”
赤昭曦微微颔首,心中稍定,转头看向赤昭华,果然见她听说要去品尝新奇美食,眼中的担忧之色也褪去了几分,被好奇与期待所取代少许。
“真的吗,曦姐姐?我们可以去于公子那里用晚膳?”赤昭华雀跃道:“华儿早就想尝尝不同的菜式了……”
说到这,赤昭华忽然小脸红了起来,突然停下了话。
“自然是真的。”赤昭曦柔声应道,却发现赤昭华脸颊忽然通红,连忙追问:“华儿,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忽然就发起热来了?”
说话时,赤昭曦将自己的手伸向赤昭华的额间,却被她俏皮又带着点慌乱地一笑躲开了去:“没事,就是华儿太激动了。”
赤昭曦微微一笑,带着赤昭华步上连廊,灵堂里那蚀骨的寒意似乎仍附着在她们的衣衫上。
冬雨未歇,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廊檐,为这座满是素白的府邸更添几分凄清。
赤昭华紧紧攥着赤昭曦冰凉的手,感受到她指尖细微的颤抖和掌心不正常的潮热温度,心中再次被万分焦虑所取代,只恨不得立刻能将赤昭曦塞进温暖的锦褥中。
“曦姐姐,我们快些走!你手好冰啊!”赤昭华拽着赤昭曦,几乎要小跑起来,试图用自己的小手去温暖她的冰凉。
终于回到赤昭曦独居的“沁昔阁”,一股混合着淡淡药香和烧红银炭的味道扑面而来。
阁内布置的十分雅致,却没有入炭盆中那般烘暖的温馨,更难掩这沁昔阁里的沉闷。流萤连忙将熏笼拔得更旺了些。
赤昭曦强撑着的力气,仿佛在踏入这熟悉环境的那一刻,骤然松懈下来,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让她不得不倚着梁柱缓了片刻。
赤昭华看着她苍白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甚至泛起了潮红的脸颊,心一下揪紧了起来:“曦姐姐!”
流萤立刻上前一步,与赤昭华一左一右搀扶住她,将她扶到软榻上坐下。
赤昭华半跪在榻前,用自己温热的小手紧紧包裹住赤昭曦冰凉的手指,眼中满是惊慌和心疼:“曦姐姐,都是华儿不好!肯定是灵堂那边太冷了!华儿哪也不去了,也不要吃什么异国美食了,就在这儿守着你!我们一起休息,华儿有好多悄悄话要跟你说,曦姐姐不许赶我走!”
看着赤昭华眼中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的担忧,赤昭曦心中酸软成片,虚弱的身体仿佛也被她这一阵执拗和依赖,充盈了些许的力量。
赤昭曦缓了片刻,对着赤昭华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微微颔首:“好,依你!都依你!只怕是长姐夜里若是咳嗽,会扰了华儿的清梦……”
“才不会呢!华儿眠得可沉了!”赤昭华见顺利应下了此事,立刻眉开眼笑,但旋即又想起正事,转向流珂:“快去请陈嬷嬷来,让她来给曦姐姐搭个脉!”
不多时,陈嬷嬷便端着一个红漆描金的托盘入室,那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慈祥面容,总是让赤昭曦想起稳居后宫之首的夏婉宁。
陈嬷嬷见到赤昭华也在此,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转瞬恢复如常,恭敬地行礼:“老奴参见长公主殿下、七公主殿下。”
“嬷嬷不必多礼!”赤昭曦靠在软枕上,气息还仍有些不匀。
“哎呀,还行什么礼!”赤昭华着急的上前扶着陈嬷嬷,拽着她走到软榻旁:“陈嬷嬷,你快给曦姐姐看看,她是不是病了,今日怎么总是咳嗽呢?”
陈嬷嬷三两步被拽到赤昭曦端坐的软榻前:“殿下,伸出手,让老奴探一探吧。”
在陈嬷嬷静心搭脉之后,站起身来,分别向二人浅行一礼:“长公主殿下这是寒气入体,虽是病症,只要悉心将养着,便可痊愈。”
赤昭华还不肯罢休:“陈嬷嬷,你这脉摸清楚了吗!怎么让你说得不痛不痒的?曦姐姐刚才可是咳嗽得很厉害……”
“华儿!不得无礼!”赤昭曦低声劝阻:“陈嬷嬷也是略通几分医理的,这点小毛病自是探得清楚,才敢开口断言,你怎可如此疑心。”
“曦姐姐……”赤昭华闻言,也意识到自己刚才有些鲁莽失礼,便浅浅向陈嬷嬷施了一礼,低声道:“华儿只是着急……”
说到这,赤昭曦忽然想起今日在凤仪宫,临走时夏婉宁的叮嘱:“对了,陈嬷嬷,今日本宫去凤仪宫见过母后,说是您从前为本宫配制的那些苦汤药可以停一停了,其实本宫身子也没那么娇弱,你就把那些苦汤药换了吧,平日里多炙一些甜粥参汤来便是了。”
“这……”陈嬷嬷低着头看不出是何表情,只是再次向赤昭曦确认了一番,得知这的确是皇后旨意之后,她当即便心下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