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算命先生的困惑,神秘客人委托
“死亡契约。”
这四个字从苏九口中吐出,轻飘飘的,却像四座无形的山,轰然压在了算命先生的心头。
他整个人僵在椅子上,那双本就因惊惧而睁大的眼睛,此刻更是凸显出来,布满了血丝。他死死盯着苏九,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扼住了脖子。
死亡契约……
他一生都在与“命”打交道,吉、凶、祸、福,皆在卦中。可“死亡契约”这种只存在于志怪小说和民间传说里的词汇,从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青年口中说出,非但没有让他觉得荒谬,反而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中的混沌,与他刚才占卜时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严丝合缝地对应上了。
“什、什么契约?卖身契啊?”王德发凑了过来,小声嘀咕,“神仙,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搞这个?犯法的吧?”
他的声音打破了这凝固的气氛。
算命先生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呼吸,猛地喘了一大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没有理会王德发,而是用一种混杂着恐惧、敬畏和最后一丝希望的复杂眼神看着苏九。
“小……不,大师……”他下意识地改了口,声音沙哑干涩,“您……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从业三十余年,自认阅人无数,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可眼前这个青年,从坐下到现在,神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任凭你投下多大的石头,也探不到底,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欠奉。
苏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将目光从那诡异的卦象上移开,落在了算命先生那张苍白而扭曲的脸上。
这个动作,像是一个无声的许可。
算命先生的精神防线彻底崩溃了。他几十年来的职业骄傲,那份“铁口直断”的自信,在苏九平静的注视下,碎得一干二净。
“他……他大概是一个小时前来的。”算命先生开始讲述,与其说是在对苏九说,不如说是在宣泄那股积压在心头的恐惧,“就像您看到的,一身黑衣,戴着墨镜和帽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我本来没在意,来我这算命的,形形色色的人都有,有的人就是不想被人认出来。”
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猛灌了一口,但双手依旧在抖。
“他坐下后,一言不发,只是从钱包里抽出十张百元大钞,压在桌上。我问他想算什么,姻缘、事业、还是家宅?”
“他说,‘算我的路’。”
算命先生的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诡异的时刻。
“就三个字,‘算我的路’。他的声音,就像您刚才听到的,沙哑,没有一点活人该有的温度。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感觉有些不对劲。但钱都收了,总不能把客人往外推。”
他指了指桌上的三枚铜钱,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那块肌肉抽动得更加厉害。
“我用的是祖传的梅花易数,以声音起卦。我让他随便说几个字,他却沉默了。我只好让他报数,他报了‘三’和‘八’。我便以‘三’为上卦,‘八’为下卦,得了这艮为山之卦。”
“卦象一成,我就知道坏了!”他的音调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尖锐的颤音,“大师,您是行家,您知道,铜钱落桌,声音清脆,是为气顺。可刚才,那三枚铜钱落下,我听到的不是‘叮当’声,而是一种……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进去的闷响!那一瞬间,我感觉我这摊子周围的阳气,都被抽走了一大片!”
王德发听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地搓了搓胳膊,小声对苏九说:“神仙,他这说得玄玄乎乎的,真的假的?怎么跟听鬼故事一样?”
苏九没理他,依旧静静地听着。
算命先生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叙述中,他指着自己的胸口,脸色愈发惨白:“不止是阳气!我感觉我自己的精气神,都好像被那卦象给扯走了一缕!整个人从里到外地发冷,手脚发麻!我算了一辈子命,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我强撑着解卦。艮为山,为止,为不动。卦辞说‘时行则行,时止则止’,本是劝人顺时而动,知所进退的安身之卦。可我看到的,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他的情绪激动起来,指着那三枚平平无奇的铜钱,像是看着什么妖魔鬼怪。
“这哪里是山!这分明是一座坟!一座用无数生机堆砌起来的死地!卦象里,生门紧闭,死气沉沉,可偏偏在那最深的死气里,又透着一股子不该存在的、霸道至极的‘活’气!生与死,纠缠在一起,相互吞噬,又相互依存!这……这根本就不是人的命数!它违背了阴阳,颠倒了五行!它不该存在!”
他激动地站起身,在小小的摊位前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
“我解不了!我真的解不了!我翻遍了脑子里所有关于《易经》的知识,都找不到任何一种说法能解释这种卦象!我跟他说,我解不了,把钱退给他。可他只是冷笑了一声,说‘解不了,就算了’,然后就走了。”
“砰”的一声,他一拳砸在掉漆的木桌上,桌上的龟甲铜钱都跳了起来。
“我算什么铁口直断?我算什么指点迷津?”他双目赤红,充满了自我怀疑和绝望,“我连一个卦象都看不懂,我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我祖上三代都是吃这碗饭的,到了我这一代,难道就要变成一个笑话吗?我感觉自己就是个骗子!一个彻头彻尾的江湖骗子!”
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抱着头,将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呜咽声从他喉咙深处传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陌生的客人面前,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王德发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原以为这人就是个装神弄鬼的,没想到反应会这么大。
“神仙,他这……是不是入戏太深了?”王德发压低声音问苏九。
苏九摇了摇头,他能感知到,这算命先生的哭泣,并非作伪。那是信仰崩塌后的真实绝望。对于一个将毕生都奉献给一门技艺的人来说,再没有比发现这门技艺在自己手中“失效”更沉重的打击了。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划。
那三枚本已静止的铜钱,像是被赋予了生命,再次旋转起来。但这一次,它们没有组成任何卦象,只是安静地,一枚枚地,翻了个面。
原本两正一反的“艮”卦,变成了两反一正。
算命先生被这动静惊动,他抬起满是泪痕的脸,不解地看着苏九的动作。
“你没有算错,也不是你学艺不精。”苏九的声音很平淡,却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你只是在用人间的尺子,去量一口不属于人间的井,自然量不出它的深浅。”
“井?”算命先生茫然地重复着。
“那份契约,就是井。”苏九的指尖,点在了那枚代表“阳”的铜钱上,那上面,正盘踞着一缕微弱的金光,“你的客人,是投井的人。他用自己的阳寿和气运作为代价,从井里,换取了不属于他的力量。”
苏九的手指,又滑向另外两枚代表“阴”的铜钱,那里,浓郁的黑气如同实质。
“所以,你看到的卦象,一半是属于他的‘死’,另一半,是属于那邪物的‘生’。两者被契约强行捆绑,拧成了一个死结。艮卦为止,不是劝他停下,而是告诉他,他的路,已经停了。不上不下,不生不死,永远被困在这口井里。这才是他真正的‘路’。”
一番话,如醍醐灌顶。
算命先生呆呆地听着,苏九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他心中所有的迷雾,让他看到了那卦象背后,血淋淋的真相。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不是他算错了,而是他算的,根本就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恐惧过后,一股巨大的钦佩与敬畏油然而生。他看着苏九,就像看着一位真正的玄门高人。
“大师……我……我明白了。”他擦干眼泪,挣扎着站起身,对着苏九深深地鞠了一躬,“多谢大师指点迷津!陈某……陈某受教了!”
他现在只想赶紧收摊回家,烧香拜佛,驱驱这身晦气。那个黑衣客人的事,他再也不想沾染分毫。
然而,苏九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刚刚放下的心,又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那个客人的事,与你无关了。”苏九的目光,从卦象上移开,缓缓地,落在了算命先生的脸上,最终定格在他左边眉梢那块不受控制抽搐的肌肉上。
“陈先生,我且问你一句。”
苏九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让算命先生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你脸上的这块肉,是不是每算一卦,就跳得更厉害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