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九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我是个郎中。”
“治病救人,是我的本分。”
“不管是人,是宅,还是一张纸。”
这几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那个隐藏在幕后的邪道符师头上。他通过白裙女孩的眼睛,看着那张被自己精心“炮制”的符箓,正在一点点地“康复”,那种感觉,比自己被人捅了一刀还要难受。
那是他的杰作,是他颠覆传统、开创邪道的证明!可现在,这个“杰作”在一个自称“郎中”的小子手里,被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也绝不认同的方式,给“治”了。
“郎中?治病?”
那个沙哑的男声,通过白裙女孩的嘴,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里不再有半分傲慢,只剩下被羞辱到极致的、歇斯底里的疯狂。
“你懂什么!你懂什么叫艺术吗!你这个只配在阴沟里打滚的庸医!你毁了我的艺术!”
随着他的咆哮,白裙女孩的身体剧烈地闪烁,身上的黑气疯狂逸散,仿佛随时都会崩溃。
然而,就在她即将消散的前一刻,那个男声发出了一阵诡异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你以为你赢了?你治好了符,可你治得好这栋已经烂到根里的宅子吗?”
话音未落,整栋别墅,发出了一声沉闷的、仿佛地壳板块在挤压中呻吟的巨响。
不是家具的晃动,不是气场的紊乱。
是这栋别墅的钢筋、水泥、砖石,它所有的建筑结构,都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苏九的眉头,第一次微微蹙起。
他脚下的大理石地砖,不再冰冷坚硬,而是传来一种诡异的、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触感,像是踩在了一头巨兽裸露的、正在呼吸的皮肤上。
墙壁上,那些原本只是在光影交错中扭曲的影子,在这一刻,彻底“活”了。
它们不再是二维的投影。
一缕缕黑色的雾气,从墙纸的缝隙、天花板的角落、地毯的边缘,渗透出来,在空气中汇聚、凝结。它们不再是模糊的轮廓,而是拥有了真正的实体,化作一只只形态各异、散发着浓郁恶意的邪祟。
有的像蜘蛛,八条细长的腿由纯粹的阴影构成,在天花板上无声地爬行,复数的眼珠闪烁着幽绿的光。
有的像水鬼,浑身湿漉漉的,拖着长长的、由黑气构成的头发,从墙角渗出,所过之处,留下一滩滩散发着恶臭的黑色粘液。
之前那股甜腻的血腥味和腐朽的霉味,被一种更古老、更阴冷的气息所取代。那像是深埋地下的古墓被骤然掘开,千年不见天日的陈腐之气,混合着怨念与死气,扑面而来。
“看到了吗?庸医!”邪道符师的声音,不再需要通过那个即将崩溃的白裙女孩,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在这栋“活”过来的别墅里,形成了无处不在的回响。
“这张符,从来都只是一个引子,一个激活我真正‘作品’的开关!你治好了它,不过是帮我按下了启动键而已!”
“这栋宅子,才是我真正的‘丹炉’!而这一家人,就是我炼制无上邪器的‘药材’!”
“现在,丹炉已热,药材该入炉了!”
他的话音,如同发令枪。
“嗖!”
一只趴在墙角的阴影邪祟,猛地弹射而出,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目标直指瘫倒在墙角,已经昏死过去的陈建宏。
与此同时,楼梯口,那个被拖拽下来、生死不知的女人,陈建宏的妻子,她的手指,突然诡异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她的身体,以一种违反了所有人体力学定律的姿态,猛地坐了起来。
她的头,以一百八十度的角度,扭向了身后,那张原本应该美丽的脸上,此刻双眼翻白,嘴角咧开一个僵硬而巨大的弧度,露出森白的牙齿。
“嗬……嗬……”
她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吼,四肢着地,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朝着苏九的方向,猛冲过来!
然而,这一切,都不是最致命的。
最致命的危机,来自于那个六岁的小女孩。
那个被抽走了灵魂,如同木偶般的孩子。
她一直静静地站在原地,此刻,却缓缓地弯下腰,从地上那堆破碎的名贵瓷器里,捡起了一片最锋利的碎片。
那碎片,边缘闪着寒光,像一把不规则的匕首。
小女孩握着瓷片,迈开僵硬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了那个被邪祟扑倒、正被无数阴影之手死死按在地上的父亲。
她小小的身影,在群魔乱舞的客厅里,显得那么的格格不入,却又散发着最让人心寒的恶意。
她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瓷片。
“不……不要……”
陈建宏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在被邪祟压制的窒息感中,猛地睁开了眼睛。他看到的,就是自己的女儿,那个他最疼爱的掌上明珠,正举着凶器,面无表情地,对准了他的喉咙。
巨大的恐惧与悲痛,瞬间击垮了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求救,只是绝望地看着女儿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两行浑浊的眼泪,从眼角滑落。
“杀了他!”
“撕碎他!”
“吃了他们!”
无数个声音,在别墅里疯狂地叫嚣。
邪道符师那充满戏谑与残忍的笑声,在所有噪音之上,清晰地响起。
“郎中,看到了吗?这就是你的病人!一个即将弑父的女儿,一个即将吞噬丈夫的妻子!他们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
“现在,你要先救哪个病人?”
苏九站在客厅的中央,在他的“道场”之内,那些张牙舞爪的邪祟,那些能逼疯常人的幻象,都无法靠近他分毫。
他看着像野兽一样扑来的女人,看着即将手刃亲父的小女孩,看着在邪祟爪下绝望哭泣的陈建宏。
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平静与淡然。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如同万载玄冰般的森然。
他终于明白,这个邪道符师,和之前遇到的所有对手,都不同。
这个人,没有底线。
他以玩弄人心为乐,以践踏人伦为荣。
苏九缓缓抬起手。
他的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即将引爆火山的沉重。
“你错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别墅内所有的嘈杂与嘶吼。
“他们不是我的病人。”
苏九的目光,穿过重重鬼影,仿佛刺破了空间的阻隔,直视着那个隐藏在未知角落里的邪道符师。
“你,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