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丽华被安置在芷兰苑静养,信都王府表面重归宁静,但内里涌动的暗流,却因郭圣通那惊世骇俗的救人之举,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偏转。锦华苑的门庭,无形中比往日更显煊赫,往来传递消息、奉命行事的仆役步履轻快,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光彩。而芷兰苑,则如同被一层无形的薄膜隔绝,虽无人敢怠慢,却始终萦绕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属于“客居”的疏离与沉寂。
刘秀心中的天平,在经历此事后,已然产生了剧烈的倾斜。对阴丽华,是劫后余生的怜惜与旧情难忘的复杂;而对郭圣通,则是混杂着深沉感激、巨大愧疚、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对其能力与胸怀的震撼与倚重。
这份情绪,在他心中酝酿了数日,终于在这日处理完紧急军务后,化作了行动。他并未像往常那般直接前往锦华苑,而是派内侍传话,请王妃至书房一叙。
郭圣通接到传唤,心中微动。她仔细对镜整理了一下仪容,并未刻意装扮得华丽夺目,只着一身藕荷色常服,发间簪着那支刘秀先前赏赐、却被她收入匣中的碧玉簪,略施薄粉,掩去了连日劳累的些许痕迹,显得既不过分隆重,又足显对这次会面的重视。
在琥珀的搀扶下,她缓步走向前院书房。夏日炎炎,书房外古树枝叶繁茂,投下大片阴凉。守卫的玄甲亲兵见到她,皆躬身行礼,目光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敬意——那是对于拯救了同袍、且身怀仁术之人的天然好感。
踏入书房,一股带着墨香与冰盆凉意的气息扑面而来。刘秀正负手立于巨大的河北舆图前,闻声转过身来。他今日未着戎装,只一身玄色常服,少了几分战场杀伐之气,多了几分居于上位的威仪。
“圣通来了,快坐。”他语气温和,亲自引她到一旁铺着软垫的檀木椅前坐下,目光在她略显单薄的衣衫和微凸的小腹上停留片刻,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身子可大好了?那日奔波劳碌,孤心中实在难安。”
“劳殿下挂心,妾身已无碍,医官日日请脉,都说胎象平稳。”郭圣通微微欠身,姿态恭谨柔顺,声音平和,“不知殿下召妾身前来,有何吩咐?”
刘秀在她对面的椅上坐下,沉吟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书房内一时静谧,只听得见冰盆中冰块融化的细微声响。
“圣通,”他终是开口,目光恳切地望向她,“此次丽华之事,多亏了你。若非你挺身而出,医术通神,后果不堪设想。你于孤,于……丽华,皆有救命之恩。孤思前想后,总觉得寻常赏赐,金银珠玉,不足以酬此大功,亦辱没了你此番义举。”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真诚与郑重:“孤问你,你可有什么特别想要的?只要孤能力所及,必当满足于你。”
来了。
郭圣通心中澄明如镜。她等待的,就是这个时机。刘秀此刻正处于感激与愧疚的峰值,提出的要求只要不离谱,他应允的可能性极大。而她要的,绝非那些华而不实的死物。
她抬起眼,迎上刘秀的目光,那双凤眸中清澈见底,没有半分对赏赐的渴望,反而漾起一丝淡淡的、恰到好处的忧虑。
“殿下厚爱,妾身感激不尽。”她轻声开口,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话锋一转,“只是,妾身如今所求,并非奇珍异宝,绫罗绸缎。”
“哦?”刘秀挑眉,示意她说下去。
郭圣通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动作温柔而自然,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殿下,如今河北虽看似平定,然四方群雄环伺,更始帝内部倾轧,王郎余孽未清,这信都……亦非绝对安稳之地。殿下终日忙于军国大事,纵横捭阖,妾身身处内宅,本不应妄议外事,然……”
她顿了顿,抬起眼眸,那眼底的忧虑清晰可见,却又被她强行压下,化作一种深明大义的坚韧:“然妾身如今并非一人,腹中怀着殿下的骨血,是真定王府与殿下联盟的见证,亦是殿下未来的希望之一。每每思及外界风险,夜深人静之时,常感心悸不安。并非惧死,只是……只是唯恐护不住这腹中孩儿,有负殿下期许,亦有负舅父重托。”
她的话语,情真意切,将一个母亲、一个王妃在乱世中对自身与子嗣安危的担忧,表达得淋漓尽致。没有直接索要,而是将诉求建立在“为殿下子嗣安危”、“稳固联盟纽带”这样冠冕堂皇且无法反驳的理由之上。
刘秀闻言,神色顿时凝重起来。他确实忽略了这一点!以往王府守卫,主要集中在他自身和前院重要区域,后宅虽有巡逻,但力度相对较弱。如今郭圣通身份特殊,又怀有身孕,经此阴丽华遇袭一事,确实凸显了安全隐患。若她或孩子出事,不仅是他个人的损失,更将严重动摇他与真定王府的联盟根基!
“是孤疏忽了!”刘秀恍然,脸上掠过一丝后怕与自责,“你言之有理!如今情势,确需加强你身边的护卫力量。你看……”他试探着问,“需要增加多少仆妇丫鬟?或是从真定王府调些可靠的人手过来?”
郭圣通却缓缓摇头,目光坚定地看向刘秀:“殿下,仆妇丫鬟,只能打理内务,防范内宅阴私。若真遇外敌强袭,或是……某些防不胜防的暗流,她们无力抗衡。妾身所求,非是寻常内侍。”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清晰而坚定地说道:“妾身恳请殿下,赐我一批忠勇可靠、身手不凡的卫士,专职护卫锦华苑安危!他们需得令行禁止,只听命于妾身一人调遣,如此,方能应对突发变故,护我母子周全,也让妾身能……真正安心为殿下孕育子嗣,稳定后方。”
话音落下,书房内陷入一片寂静。
刘秀瞳孔微缩,深深地看着郭圣通。他没想到,她提出的竟是这样一个要求!不是财物,不是虚名,而是……兵权!尽管只是护卫她个人安全的、极小的一部分兵权,但这意义截然不同!
这意味着,在王府内部,将出现一支独立于他常规指挥系统之外、完全听命于郭圣通的武装力量。这在以往,是绝无可能被允许的。
然而,此刻的情形却如此特殊。郭圣通刚立下大功,理由充分正当,态度诚恳,且并未要求过多的人数。更重要的是,刘秀此刻对她心怀巨大的感激与愧疚,以及一种因她展现出的能力与胸怀而产生的、微妙的信任与依赖。
拒绝?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若拒绝,岂不是显得他刻薄寡恩,连怀有身孕的王妃最基本的安全需求都无法满足?更何况,这还可能影响到与真定王府的关系。
答应?这确实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先例。
刘秀的目光掠过郭圣通平静却坚定的脸庞,掠过她抚着小腹的手,脑海中迅速权衡利弊。一支五十人左右的亲卫,在他庞大的军队体系中,不过沧海一粟。若能以此换取她的彻底安心,稳固后方,加深与真定的纽带,并且……偿还部分亏欠的人情,似乎……利大于弊。
沉吟良久,书房内静得能听到彼此清晰的呼吸声。终于,刘秀抬眸,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好!”他沉声应道,语气斩钉截铁,“你所虑甚是!是孤思虑不周。王府安危,重中之重,尤其是你与孩儿,不容有失!”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取出一枚令箭,递给侍立在旁的近侍,命令道:“传孤命令,即刻从孤的亲卫‘玄甲营’中,遴选五十名忠勇可靠、家世清白、身手矫健之士,脱离原建制,组成‘王妃亲卫’,专职护卫锦华苑!一应粮饷装备,皆按亲卫最高标准供给!此卫队独立成编,直接听命于王妃,无需经由他人!”
“玄甲营”,乃是刘秀麾下最核心、最精锐的亲卫部队,每一位都是百里挑一的悍卒,对其忠诚度极高。从玄甲营中拨人,既是显示了刘秀对郭圣通安全的极度重视,也是一种无形的信任与荣耀。
那近侍显然也吃了一惊,但不敢多问,连忙躬身接过令箭:“诺!”
刘秀转身,看向郭圣通,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嘱托:“圣通,这五十名玄甲卫士,便交予你了。他们皆是百战余生的好儿郎,忠诚勇武,必能护你周全。望你善用此卫,勿负孤意。”
郭圣通心中波澜涌动,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庄重。她站起身,敛衽深深一礼,声音带着一丝动容的哽咽:“妾身……谢殿下厚恩!殿下信重,妾身没齿难忘!定不负殿下所托,亦会约束卫士,严守本分,绝不让殿下为难!”
这一刻,她手中终于掌握了重生以来,第一支完全属于自己、听命于自己的力量!尽管只有五十人,但意义非凡!这不再是依靠舅父的势力,不再是借助刘秀的权柄,而是真真正正,由她郭圣通掌控的武装!
很快,五十名身着玄色铁甲、腰佩环首刀、气息精悍沉肃的卫士,在校尉的带领下,于书房外的庭院中列队完毕。他们甲胄鲜明,眼神锐利,站姿如松,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弥漫开来,与后院柔靡的气氛格格不入。
刘秀携郭圣通走出书房,立于阶上。
“参见殿下!参见王妃!”五十人齐声行礼,声震庭院,引得远处仆役纷纷侧目。
刘秀肃容道:“自今日起,尔等脱离玄甲营,专职护卫王妃安危!王妃之令,即孤之令!护卫王妃与王子,便是尔等唯一职责!若有差池,军法从事!”
“谨遵殿下令!誓死护卫王妃!”吼声再次响起,坚定无比。
郭圣通上前一步,目光缓缓扫过这五十张或年轻或成熟、却同样坚毅的面庞。她并未多言,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清晰而平稳:“有劳诸位壮士。日后锦华苑安危,便托付给诸位了。”
她的平静与气度,让这些习惯了厮杀的悍卒心中亦是一凛,齐齐抱拳:“愿为王妃效死!”
刘秀见郭圣通应对得体,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解决了后顾之忧”的轻松感。
仪式既毕,郭圣通在琥珀和新指派的玄甲卫小队护送下,返回锦华苑。那五十名玄甲卫士,则在校尉的指挥下,迅速接管了锦华苑外围的防务,布设岗哨,巡视周边,动作迅捷而专业,立刻将这处王妃居所,打造成了一座戒备森严、固若金汤的小小堡垒。
回到寝殿,屏退左右,只余自己一人。郭圣通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庭院中那如同标枪般挺立的玄甲身影,感受着这座院落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她轻轻抚摸着隆起的小腹,那里,她的强儿正在安然成长,有着【安胎丸】和【初级强身丹】的双重滋养,必会比前世更加健康强壮。
窗外,玄甲卫士的铁甲在夏日阳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泽。
宫内,她已初步清理了隐患,掌握了内务大权,赢得了声望。
宫外,她与舅父的真定王府联系紧密,互为奥援。
手中,她拥有了第一支完全听命于自己的武装力量——玄甲卫。
系统内,她声望暴涨,解锁了培育子嗣的新功能,未来可期。
而她的对手阴丽华,尚未正式交锋,便已因一场“意外”和一份“救命之恩”,陷入了被动。
郭圣通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清冷而决绝的弧度。她望向远方,目光似乎穿透了信都的城墙,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以及未来那必然更加残酷、更加激烈的争斗。
涅盘重生,初试锋芒,至此,她已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接受命运、含恨而终的怨妇。她成功地在这乱世棋局中,为自己,也为她誓死守护的孩子们,打下了一块坚实的根基。
前路依旧漫长,风雨必将更狂。但她已握紧刀剑,披甲执戈。
强儿,且看娘亲,如何为你,将这万里江山,一步步,踏于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