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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当姑苏台最后一片梧桐叶在初冬的寒风中打着旋儿飘落,东苑内,王子友的满月之期,已悄然来临。

这一个月,对于郑旦而言,是身体缓慢恢复、心神却日益清明的过程。在【强效止血散】和李嬷嬷等人无微不至的照料下,她产后恢复得极好,恶露早已排净,面色也由最初的苍白逐渐恢复了往日的红润,甚至因哺乳而更添了几分丰腴柔和的风韵。她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陪伴儿子,亲自哺乳,看着那小小的人儿一天一个模样,从最初的红皱变得白嫩饱满,乌溜溜的眼睛越来越有神,挥舞的小拳头也越发有力。每一次哺乳,每一次感受到那小小的嘴巴用力吮吸,每一次听到他满足后发出的无意识咿呀声,都让她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温暖与充实。那是她两世为人,从未体验过的、血脉相连的悸动与安宁。

然而,这份身为人母的柔软,并未消磨她内心的警惕与谋划。白日里,她抱着儿子,看似沉浸在弄儿之乐中,实则脑中无时无刻不在运转,结合【权谋·中级】的技能和【人物关系图谱】提供的信息,反复推演着满月庆典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以及庆典之后,她该如何进一步巩固自身和儿子的地位。

夫差几乎是日日必至东苑。他下朝后的第一件事,往往便是来看望王子友。他会笨拙地抱着儿子,用长着胡茬的脸去蹭孩子娇嫩的脸颊,引得小家伙不满地挥舞手脚,他便哈哈大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宠爱与得意。他时常对着尚在襁褓中的儿子絮絮叨叨,说着朝堂上的事,说着吴国的未来,仿佛这小小的婴孩真能听懂一般。这份几乎有些逾矩的宠爱,早已超出了寻常父子之情,其中蕴含的政治意味,明眼人都心知肚明。

“爱妃,你看友儿,这眉眼,这气势,将来定是寡人最好的继承人!”夫差曾不止一次抱着儿子,对郑旦如此感叹。

郑旦总是温婉一笑,适时地劝谏:“大王,友儿还小,当以康健长为要。立储乃国之根本,需慎重,亦需朝臣共识,大王切莫因宠爱而过于急切,惹来非议。”她越是这般“识大体”、“不争不抢”,夫差便越是觉得她可贵,心中立储的念头反而愈发坚定。

终于,在万众瞩目之下,王子友的满月庆典,于吴宫正殿隆重举行。

这一日,天色晴好,冬日的阳光虽然缺乏温度,却足够明亮,将姑苏台照耀得金碧辉煌。宫人们早早便将正殿洒扫得一尘不染,铺上了崭新的红毯,殿内殿外悬挂起象征喜庆的红色宫灯和帷幔。编钟、玉磬等礼乐器具早已陈列就位,乐师们屏息以待。

巳时刚过,文武百官便身着隆重的朝服,按照品阶鱼贯而入,分立大殿两侧。伯嚭满面红光,穿梭于众臣之间,谈笑风生,俨然已是将郑旦母子视作了未来的依靠。伍子胥则依旧面容肃穆,独自站在前列,眼神平静无波,只是在那平静之下,似乎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国本已立的欣慰。其他宗室勋贵、后宫高位妃嫔(王后称病未出)皆已到场,殿内济济一堂,气氛庄重而热烈。

吉时已到,钟磬齐鸣,雅乐奏响。

夫差身着十二章纹冕服,头戴旒冕,威仪万千,端坐于至高无上的王座之上。他的目光扫过殿内群臣,带着睥睨天下的傲然,最终落在了殿门方向。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郑旦出现了。

她今日亦是盛装打扮。一身正红色蹙金绣鸾鸟朝凤纹的深衣曲裾,庄重华贵,将她产后恢复良好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既不失母亲的丰韵,又透着高位妃嫔的雍容。云髻高绾,簪着夫差新赏的九凤衔珠步摇,并数支赤金点翠簪钗,流光溢彩,映衬得她面容愈发娇艳明媚,眉宇间却沉淀着一股经历风雨后的从容与气度。她并未因这身荣耀的打扮而显得张扬,步伐沉稳,姿态优雅,由宫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缓缓步入大殿。

而她的怀中,稳稳抱着今日绝对的主角——王子友。

小家伙也被包裹在一身精工缝制的红色锦缎襁褓之中,只露出一张白嫩圆润、如同玉琢般的小脸。他似乎被这宏大的场面和悦耳的乐声所吸引,竟不哭不闹,睁着一双酷似夫差的明亮大眼,好奇地四下张望,那灵动的模样,顿时引得殿内众人心中一片柔软,暗自称赞。

郑旦抱着儿子,走到御阶之下,依礼盈盈下拜:“妾身郑旦,携王子友,参见大王。”声音清越,不卑不亢。

“爱妃平身!快,将寡人的友儿抱上来!”夫差早已迫不及待,朗声笑道,甚至亲自从王座上站起身。

内侍连忙上前,从郑旦手中小心地接过王子友,恭敬地奉到夫差面前。

夫差亲手接过儿子,抱在怀中,如同捧着稀世珍宝。他低头看着儿子那与自己极为相似的眉眼,以及那健康红润的气色,心中豪情与喜悦交织,忍不住再次放声大笑。

他抱着王子友,面向殿内群臣,洪亮的声音回荡在每一个角落:“今日,乃寡人王子友满月之喜!此子降生,天现祥瑞,哭声洪亮,筋骨强健,实乃上天赐予寡人,赐予吴国之瑰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最终落在阶下静立、姿态恭谨的郑旦身上,语气变得更加郑重而充满力度:“郑氏旦,性情温良,贤德淑婉,更于国有大功,为寡人诞育如此佳儿,延续宗庙血脉!其功甚伟,其德可嘉!”

“故,寡人今日,顺应天意人心,特颁诏令:晋封郑氏旦为——夫人!享副后仪制,协理六宫之事!”

“夫人”!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殿内炸响!

吴宫妃嫔等级,王后之下,便是夫人!位同副后,地位尊崇无比!自先王以来,能得此位者,寥寥无几!郑旦以越女之身,入宫不过年余,竟能获此殊荣!这不仅仅是恩宠,更是对其地位和其子重要性的绝对肯定!

“臣等恭喜大王!恭喜郑夫人!”以伯嚭为首,大部分朝臣立刻反应过来,齐声躬身道贺,声震殿宇。许多人心中明镜似的,这位郑夫人,日后在这吴宫,乃至在吴国,都将是一言九鼎的人物了!其子被立为太子,恐怕也只是时间问题。

伍子胥亦随着众人微微躬身,他看向郑旦的目光中,少了几分以往的审视,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此女确有过人之处,不仅平安诞下王子,更能不骄不躁,如今获封夫人,亦是实至名归。只要她不似西施那般祸乱宫闱,干政误国,于吴国而言,未必是坏事。

郑旦适时地再次下拜,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哽咽:“妾身……谢大王隆恩!定当恪守本分,尽心竭力,不负大王信重!”

她抬起头时,眼中泪光点点,却更显真情流露。这番姿态,落在夫差和众臣眼中,自是觉得她宠辱不惊,时刻不忘本分。

而就在这满殿欢庆,众人目光都聚焦在尊贵的夫差、新晋的郑夫人和未来的希望王子友身上时,谁也没有注意到,或者说刻意忽略了大殿角落那抹几乎被遗忘的、凄凉的身影。

西施。

她亦在被邀请之列,这是夫差为了显示“仁厚”或者说“彻底放下”而做的姿态。她依旧穿着昔日为美人时的服饰,只是早已失了往日的光彩。容颜依旧绝美,却苍白得毫无血色,如同一朵失去水分滋养、即将凋零的花。她孤零零地站在一群低位妃嫔之后,低着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那震耳的贺喜声,那刺目的红色,那高高在上的、她曾经唾手可得如今却遥不可及的位置,还有那个曾经与她姐妹相称、如今却将她彻底踩在脚下的女人怀中的孩子……这一切,都如同最锋利的刀子,一刀刀凌迟着她的心。

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或怜悯、或讥讽、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曾经的恩宠,曾经的风光,都成了此刻反衬她凄惨境地的笑柄。郑旦越是荣耀,她就越是卑微如尘。夫人……那是她曾经梦寐以求,如今却永远无法触及的尊位!

强烈的嫉妒、怨恨与不甘,如同毒焰般在她心中疯狂燃烧,几乎要将她最后的理智吞噬。她死死攥着袖中的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那细微的刺痛,才让她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没有当场失态。

然而,她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冰冷、绝望、以及隐而不发的怨毒气息,还是让站在她附近的几个妃嫔感到不适,下意识地挪开了几步,使得她周围形成了一片无形的真空地带,更显孤寂。

郑旦在谢恩起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扫过了那个角落。她看到了西施那极力隐忍却依旧控制不住微微颤抖的身影,看到了那张绝美却写满刻骨恨意的脸。

四目在空气中短暂交汇。

没有言语,没有表情。

但郑旦清晰地读懂了西施眼中那淬毒般的誓言——不死不休。

郑旦心中一片冰冷漠然,毫无波澜。早在西施动用巫蛊构陷她与孩儿之时,她们之间,便已没有了任何转圜的余地。如今的西施,不过是秋后的蚂蚱,再如何蹦跶,也难逃败亡的结局。她已不值得自己再投入过多的关注。

庆典在盛大的宴饮中继续进行。夫差抱着王子友,接受着群臣一轮又一轮的敬酒与祝贺,兴致高昂。郑旦以夫人之尊,坐在了离王座最近的位置,从容应对着各方或真或假的恭维,言谈举止,滴水不漏,尽显未来后宫之主的风范。

子以母贵,母以子贵。

这一刻,郑旦与她怀中的王子友,已然成为了这吴宫之中,最耀眼、也最稳固的星辰。而曾经那颗同样璀璨、却最终坠落的星辰——西施,只能在这片不属于她的辉煌之外,独自品尝着嫉妒与仇恨酿成的苦酒,逐渐被遗忘在冰冷的黑暗之中。

殿内暖意融融,歌舞升平;殿外寒风凛冽,预示着真正的严冬,即将来临。而权力的游戏,从未因一场庆典的结束而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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