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城内的市集,比起三年前,多了几分嘈杂与烟火气。虽然不复昔日作为东南霸国都城的繁华,但在郑旦持续推行休养生息的政策下,逃难的百姓逐渐回归,周边乡野因农业改良而略有盈余的农产品也得以在此交易,总算驱散了几分亡国后的死寂。
然而,在这看似复苏的表象之下,是捉襟见肘的府库和日益沉重的压力。减免赋税意味着收入锐减,暗中进行的农具改良、匠作营的庞大开销(尤其是对铁料、皮料等战略物资的渴求),以及维持一支忠诚军队的必要花费,都像无底洞般吞噬着吴国残存的元气。越国规定的岁贡,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每年都需要绞尽脑汁才能凑齐,这进一步挤压了本就不宽裕的财政。
更让郑旦忧心的是情报的闭塞。太子友在越国情况如何?勾践、范蠡对吴国的真实态度有何变化?中原列国对吴越之争又持何种立场?这些,她都如同盲人摸象,仅能依靠零星且滞后的细作回报,难以做出准确判断。
强国,需要钱,需要物资,更需要眼睛和耳朵。
这一日,兰台书房内,郑旦召见了一个特殊的人。此人名为屠羊,年约四十,身材精干,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透着商贾特有的精明与谨慎。他并非士族出身,其家族世代经商,在吴国商贾中颇有声望,更重要的是,屠家曾在夫差时代多次资助军需,对王室忠诚度颇高,且在战乱中家族产业损失惨重,与越人有着天然的隔阂。
“小人屠羊,叩见太后。”屠羊跪伏在地,姿态恭谨,却不显卑微。
“屠先生请起。”郑旦声音温和,示意内侍看座,“哀家听闻,屠氏商行近日欲重组商队,再通南北货殖?”
屠羊心中一凛,知道正题来了。太后深居简出,却对他一个商贾的动态了如指掌,绝非偶然。他谨慎答道:“回太后,确有此意。吴地虽遭兵燹,然丝帛、渔盐、漆器、葛布等物,仍是中原诸国所需。只是……如今关卡林立,路途不靖,且本钱短少,恐难成事。”他适当表露了困难,也是在试探太后的意图。
郑旦微微一笑,不接资金的话头,反而问道:“听闻屠先生年轻时曾随商队北至齐鲁,西达荆楚,见多识广。依你之见,如今列国,最缺何物?又最富何产?”
屠羊略一思索,答道:“中原晋、齐等国,礼乐尚存,贵族公卿奢靡之风未减,于我江南精美丝帛、漆器、珍珠需求最盛。而荆楚、秦国之地,民风彪悍,征战频繁,对铜、铁、皮革、战马等军资需求极大。至于我吴越之地……唉,如今除了些渔产、普通葛布,能拿得出手的,实在不多。”他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若哀家说,我们能拿出上好的铁器,和雪白晶莹、远超越国粗盐的细盐呢?”郑旦缓缓道。
屠羊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太后……此言当真?!”优质铁器和食盐,在任何时代都是硬通货,是真正的财富之源!吴国如今怎么可能……
郑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轻击掌。一名心腹侍卫端上一个托盘,上面盖着锦缎。郑旦示意侍卫将托盘放在屠羊面前的案几上。
屠羊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掀开锦缎。只见托盘左边,是几件小巧的铁器零件——一把匕首,几枚弩机上的“牙”和“悬刀”。他拿起匕首,入手沉甸,刃口泛着一种不同于普通生铁的幽冷青光,用手指轻弹,声音清越悠长。他是见过世面的商人,立刻意识到这绝非寻常铁匠铺能打造出来的东西!再看那些弩机零件,尺寸规整,毫厘不差,更是令他心惊。
托盘右边,则是一个敞口的陶罐,里面盛满了雪白细腻、毫无杂质的食盐。屠羊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入口中,只有纯粹的咸味,没有丝毫苦涩异味,品质远胜他见过的任何官盐,甚至比传说中齐国出产的海盐还要纯净!
“这……这……”屠羊激动得语无伦次,“太后,此等神物,从何而来?若能稳定产出,何愁商路不通?何愁钱财不聚?”
“来源你无需多问。”郑旦淡淡道,“哀家只问你,若以此为本,组建一支完全忠于王室的商队,北通齐鲁,西联荆楚,甚至……暗中与巴蜀往来,你可能办到?”
屠羊立刻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场商业合作,更是一场政治投靠,一次将家族命运彻底与吴国王室捆绑的抉择。他几乎没有犹豫,再次跪伏于地,斩钉截铁道:“太后信重,屠羊万死不辞!屠氏商行愿为太后前驱,肝脑涂地!”他清楚,风险巨大,但回报同样惊人!这不仅关乎财富,更关乎家族未来的地位,甚至……关乎吴国的复起!
“很好。”郑旦满意地点点头,“商队明面上,仍以贩卖吴地寻常丝帛、渔产、漆器为掩护。这些精良铁器和细盐,需拆分、伪装,混入普通货物中,秘密发卖。所得利润,七成用于采购铜、锡、硝石、良马等战略物资,以及贿赂各国关卡要员,结交当地豪强,剩余三成,归你商行运作,并作为情报经费。”
“情报?”屠羊心领神会。
“不错。”郑旦目光锐利起来,“商队所至之处,不仅要赚钱,更要成为哀家的眼睛和耳朵。各国政情、军备、粮价、民情,尤其是越国境内动向、会稽城中消息,乃至……太子在越国的境况,都要设法打探,通过安全渠道及时回报。”
“小人明白!”屠羊感到肩头责任重大,同时也热血沸腾。这已远超普通商贾的范畴,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庞大商业情报帝国的雏形。
“人手由你挑选,但核心成员必须绝对可靠。哀家会派几名精干侍卫,扮作伙计随行,负责护卫与密信传递。对外,你只是重建家业的吴地商人,与兰台,与哀家,毫无瓜葛。”郑旦叮嘱道,每一个环节都必须谨慎。
“太后思虑周全,小人定当依计行事!”
很快,一支名为“吴兴记”的商队悄然成立。首领屠羊,带着招募来的伙计和伪装成护卫的宫廷好手,押运着满载普通吴地特产的马车,离开了姑苏。
表面上,他们与其他试图在战后恢复生机的商队并无不同,穿梭于各国之间,讨价还价,艰辛谋生。
然而,暗地里,一切截然不同。
在齐国临淄的市掾(市场管理员)府邸,屠羊献上来自吴地的精美漆器和一罐“家传秘法”提炼的“珍品细盐”,轻而易举地获得了关市优惠,并从此人口中套出了齐国对越国坐大隐隐不安的情报。
在楚国郢都的贵族宴饮中,几柄被伪装成“古越国遗珍”的优质钢匕,作为厚礼送出,换来了与某位实权将军的会面,不仅谈成了一笔用丝绸换取楚国多余铜料的生意,更得知了楚国边境与越国摩擦渐增的消息。
甚至,他们的触角还延伸到了遥远的巴蜀之地,用食盐和铁器,换取了当地特产的朱砂、药材,以及一条关于秦国正在商於之地秘密练兵的重要传闻。
而最重要的,是关于越国和太子的情报。通过重金收买越国低层官吏、驿站人员,甚至是宫中服役的隶臣妾,零碎的信息被不断汇集起来:勾践依旧卧薪尝胆,励精图治;范蠡总揽朝政,深得信任;文种负责民生,越国国力仍在稳步提升……而关于太子友,消息则好坏参半。他虽为质子,但勾践似乎并未过分苛待,反而给予了一定的教育和行动自由,只是监视极为严密。有传闻说,太子友聪慧隐忍,暗中学习越语和越国律法,颇得某些越国老臣的私下赞赏……
这些情报,通过商队建立的隐秘渠道,被加密后源源不断地送回姑苏,呈到郑旦的案头。
资金也开始回流。大量的利润被转化为一车车看似普通的货物运回吴国——里面可能藏着急需的铜锭、锡块,也可能是用于制造火药的硝石,甚至是几匹被伪装成驮马的优良战马。这些战略物资,又被悄无声息地送入南郊别庄的匠作营,或是公孙雄控制的秘密军营。
屠羊的商队,如同一个被精心植入各国躯体的血管网络,不仅为孱弱的吴国输送着赖以生存的资金和物资,更带来了至关重要的情报氧气。
这一切,都发生在越国监国曳庸的眼皮底下。他看到的,只是一个名为“吴兴记”的商行渐渐活跃起来,贩卖着吴地的寻常物产,虽然生意似乎做得不错,但也并未引起他过多关注。在他眼中,商贾逐利,乃是天性,只要不涉及军国大事,便无足轻重。
他并不知道,这支看似普通的商队,正以一种他无法想象的方式,一点点地改变着吴越之间力量的平衡。
郑旦在兰台的书房中,看着屠羊传回的最新密报和入库的物资清单,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
商队耳目,已成脉络。
现在,她终于不再是那个只能在黑暗中盲目摸索的摄政者了。她有了钱,有了物资,更有了洞察外界的眼睛。
下一步,便是如何利用这些,去编织一张更大的网,等待那个最关键的时刻到来。
窗外,姑苏城依旧平静,但平静之下,资本与情报的暗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汹涌奔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