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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西长安街。
夜色如一块厚重的墨色绒布,将白日里喧嚣的车流与人声尽数包裹、吞没。在这片静谧的中心,一栋外表朴素却戒备森严的建筑内,灯火通明。
这里是国家最高纪律检查机关的心脏。
档案室的值班员老李,正戴着老花镜,一丝不苟地核对着今日归档的最后一份文件。他在这里工作了二十多年,见过的案卷堆起来比他人还高。他习惯了这里的安静,习惯了纸张的味道,也习惯了那台连接着最高保密级别内网、常年静默的“中枢”终端。
突然,一声极轻微但频率异常的蜂鸣,打破了房间里钟表秒针走动般的宁静。
“嘀——”
老李扶了扶眼镜,看向那台终端。屏幕上,一个从未见过的,由金色龙纹构成的徽章,正在缓缓旋转,并投射出一行猩红色的最高权限警示:【天穹直达,一级签收】。
老李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在这里二十年,只在入职培训的绝密手册上见过这个徽章的图样。手册上说,这个通道,理论上存在,但从未被启用过。它的开启,意味着有绕过了所有常规层级、由无法想象的力量投递而来的、足以动摇国本的信息。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拿起桌上那台红色的、仅有三个按键的电话,按下了最上面的那个。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我是李卫国,档案室,‘天穹’有异动。”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一个沉稳如山的声音:“不要动,不要看,不要对任何人说。原地待命。”
……
十五分钟后,中纪委副书记魏征,从他位于西郊的家中,被一辆牌照特殊的红旗轿车接到了办公室。
他今年五十八岁,头发已见花白,但腰杆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在夜色中依旧锐利如鹰。他刚从一个持续了半个月的专项巡视工作中回来,身上还带着未消的疲惫。
推开办公室的门,他的秘书,以及信息技术中心的主任,早已等候在那里,两人的脸色都异常凝重。
“报告魏书记,十五分钟前,‘天穹’系统接收到一份单向加密文件。来源……无法追溯。”技术主任的声音有些艰涩。
魏征没有说话,只是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坐下,解开了风纪扣。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无法追溯,本身就是最高级别的来源证明。
“内容呢?”他问。
秘书递上一台内部专用的平板电脑,上面是技术中心初步解码后生成的内容摘要。
【举报对象:江东省委副书记,林远山。】
【核心事由:涉嫌主谋、策划、并利用公权力掩盖十三年前一桩命案——“省城富商张力坠楼案”。】
【证据概述:包含但不限于,林远山下达灭口指令的间接录音、收买办案人员及鉴定专家的转账记录、与关键涉案人员的通话详单、以及……案发当晚,行凶者将张力推下天台的全程视频记录。】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见中央空调轻微的送风声。
魏征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最后那一行字上。
“全程……视频记录?”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寒气。
技术主任点了点头,脸色发白:“是的,书记。我们对视频进行了初步的逐帧分析,从时间戳、环境光影、到人物微表情,没有任何后期处理的痕迹。它……像是上帝视角拍下来的。”
魏征沉默了。
他办了一辈子的案子,见过无数穷凶极恶的罪犯,也处理过无数惊天的大案要案。贪污上亿的,他见过。滥用职权造成巨大损失的,他也办过。但像这样,一份举报材料,直接将一个省委副书记与一桩蓄意谋杀案钉在一起,并且附上了堪称“神迹”的铁证,他也是第一次遇到。
腐败,是毒瘤,可以刮骨疗毒。
而动用公权力去杀人,再去用公权力掩盖罪行,这已经不是毒瘤了。这是在掘国家法治的根基,是在向整个执政体系的公信力宣战。
他拿起平板,点开了那个被标记为“核心物证”的视频文件。
画面是黑白的,带着夜视镜头特有的颗粒感,但异常清晰。他看到了天台上两个黑影的撕扯,听到了张力绝望的哀求和怒吼,最后,看到了那双在黑暗中依旧充满恐惧和不甘的眼睛,从镜头前急速坠落。
魏征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他眼中的疲惫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山雨欲来前的极致平静,和那平静之下,足以焚毁一切的滔天怒火。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秘书和技术主任同时感到脊背一凉。
他们知道,天,要变了。
……
凌晨四点。
中纪委一间不对外挂牌的秘密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魏征坐在主位,他的对面,是几位从睡梦中被紧急召集而来的核心部门负责人。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杯浓得发苦的茶,但没人有心思去碰。
会议只开了半个小时。
没有争论,没有犹豫,只有一条条简短、清晰、不容置疑的指令。
“经中央批准,立即成立‘1.12专项调查组’,由我亲自担任组长。”魏征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调查对象,林远山。调查事由,一级绝密。”
“老方,”他看向一位面容精瘦、眼神锐利的中年人,“你是预审局的王牌,负责审讯。我给你配最好的团队,我要你把所有涉案人员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拆开看。”
“小周,”他又转向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年轻人,“你是金融犯罪调查处的‘活账本’,资金流向这块,由你负责。我要你顺着十三年前的每一分脏钱,把现在还趴在上面吸血的蛆虫,全部给我揪出来。”
“还有技术组,信息组,外勤组……所有人,从现在开始,上交一切对外通讯设备,断绝所有不必要的社会关系。你们的家人那边,组织会去解释。”
“只有一个要求,”魏征站起身,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说,“快,准,狠。在江东省的任何人反应过来之前,把所有证据链、关系网,给我牢牢地钉死。”
“我们不是去调查,是去执行。明白吗?”
“明白!”会议室里,响起整齐划一的、压抑着雷霆之怒的回应。
……
清晨,一架没有任何航司标志的专机,从京城西郊机场安静地起飞,融入了灰蒙蒙的天际。
飞机上,包括魏征在内的十二名调查组成员,人手一份关于林远山的、所有能从公开渠道搜集到的资料。从他参加工作的第一天,到他昨天出席的会议新闻,事无巨巨细。
没有人交谈,机舱里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他们像一群即将进入猎场的顶级猎手,在行动开始前,用最冷静的方式,熟悉着猎物的每一个习惯,每一个可能的藏身之处。
飞机没有在江东省的省会机场降落,而是在邻省的一处军用机场悄然落地。随后,几辆早已等候在此的、挂着普通地方牌照的越野车,载着他们,沉默地驶入了茫茫夜色。
江东省的政商两界,依旧歌舞升平。
林远山还在为自己那步“规范化执纪执法”的棋而感到得意,他正等着看江州市纪委和周立国的笑话。
江州市公安局的孙大伟,还在为自己躲过一劫而庆幸,盘算着如何报复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林海。
他们都不知道,一张由国家最高权力机构编织的天网,已经悄无声息地,在他们头顶展开。
调查组没有直接进入江东省省会,而是在两省交界处的一座不起眼的小城,住进了一家被提前清空了的、隶属于军方的招待所。
这里,将是他们发动总攻前的“前敌指挥部”。
房间里,一张巨大的江东省行政地图被挂在墙上。
魏征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记号笔。他没有看省会,也没有看江州。
他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县城上。那里,是十三年前那家“意外”失火、导致所有工程资料被毁的“宏远建设”的注册地。
他拔下笔帽,在那个小县城的名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行动,代号‘清源’。”
魏征转过身,看着他身后那十一张写满了坚毅和冷峻的脸。
“我们的第一步,不是去动林远山这条大鱼。”他说道,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而是要先把他赖以生存的这片池塘,水抽干,把所有给他提供养料的水草、淤泥,全都给我翻出来,晾在太阳底下。”
“就从这家已经死了十三年的‘宏远建设’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