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南的绣坊自打绣娘阿芸走后,就再没亮过灯。可这几日,街坊总在深夜看见窗里透出微光,还传来“沙沙”的绣花声,那声音绵密得让人心里发紧,像有无数根针同时扎在布上。有个晚归的妇人扒着窗缝看,说看见阿芸的绣架前坐着个影子,手里捏着根银针,正往自己眼窝里扎,扎一下,绣绷上就多朵血红色的花。
江安和林渡推开绣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一股丝线烧过的焦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屋里的绣架倒在地上,绷子上的白绢被染得通红,上面绣着半朵曼陀罗,花瓣边缘的针脚里嵌着些皮肉,还在微微渗血。墙角的线笸箩翻倒了,各色丝线缠成一团,中间裹着几十根银针,针尖都闪着幽蓝的光,像是淬了毒。
“阿芸是半年前走的。”林渡的声音发颤,指着墙上挂着的嫁衣,那是阿芸为自己绣的,领口处本该绣龙凤呈祥的地方,被人用墨笔涂成了黑团,“她和镇上的张木匠定了亲,嫁衣快绣完时,张木匠突然悔婚娶了富户的女儿。阿芸去找他理论,被他推搡着撞在桌角,眼睛磕在钉子上,瞎了。后来就听说她把自己锁在绣坊里,用绣花针……”
他没说下去,可绣架旁那滩发黑的血迹已经说明了一切——阿芸是用针活生生扎瞎了自己的眼睛,流血过多而死的。
“沙沙”声突然从绣架后传来,轻得像春蚕啃叶,却一下下敲在人心上。江安抄起墙角的木棍,慢慢绕到绣架后——
一个穿青布衫的身影正蹲在地上,背对着他们,手里捏着根银针,在地上的血绢上绣着什么。她的头发披散着,遮住了脸,可从发丝的缝隙里能看见,她的眼窝是空的,黑洞洞的,边缘还沾着些已经发黑的血痂。
“还差两针……就绣完了……”阿芸的声音像被水泡过,黏糊糊的,“他说最喜欢曼陀罗……说要戴在我嫁衣上……”
她手里的银针突然抬起,不是往绢上扎,而是对着自己的眼窝,猛地刺了进去!“噗”的一声,黑血从眼窝涌出,滴在绢上,她却像没知觉,嘴角还咧开个诡异的笑:“不疼……一点都不疼……”
林渡看得胃里翻江倒海,刚要转身,就见地上的丝线突然活了过来,像无数条小蛇缠向他的脚踝,丝线里还缠着些细小的骨头渣,像是阿芸的指骨。
“别碰她的线!”江安用木棍挑开丝线,“这些线吸了她的血和怨气,缠上就会被拖进她的执念里,变成绣花的‘料子’。”
阿芸缓缓转过身,空眼窝对着两人,手里的银针“当啷”掉在地上,她摸索着抓住绣架上的嫁衣,贴在脸上,像是在闻上面的气息:“我的嫁衣……龙凤呢?谁把它们涂掉了?”
她的手指突然变得尖利,指甲缝里嵌着丝线,一把抓住嫁衣的领口,用力撕扯,布料“嗤啦”裂开,露出里面的夹层——夹层里塞着些碎纸,是张木匠写给她的情书,上面的字迹被泪水泡得模糊,最后几行却被人用墨涂得漆黑。
“是他的新媳妇。”江安捡起片碎纸,“那女人嫉妒阿芸的手艺,趁她不在,偷偷用墨涂了嫁衣,还把情书撕了塞进夹层,故意让阿芸看见。”
阿芸的声音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凄厉得像针在扎耳朵,她抓起地上的银针,一把把往嫁衣上扎,针脚密密麻麻,像是要把所有的怨恨都扎进布里。“我绣了三年!三年的嫁衣!他说过要八抬大轿娶我!骗子!都是骗子!”
地上的血绢突然自己卷了起来,裹着那些银针,化作一条血红色的小蛇,直扑门外——那里,张木匠正缩在墙角,脸色惨白,裤腿湿了一片,显然是被引来的。
“阿芸……我错了……你放过我……”张木匠涕泪横流,想往后退,却被血蛇缠住了脚踝,往绣坊里拖。
血蛇张开嘴,露出无数根细针,就要往他眼窝里钻。江安指尖金芒亮起,斩断血蛇,血蛇落地化作一滩血水,渗进土里,只留下那片血绢,上面的曼陀罗突然变得完整,花瓣上的血色却渐渐褪去,变成了干净的白。
阿芸的身影看着张木匠,空眼窝里流出两行清泪,滴在嫁衣上,那些被墨涂的地方渐渐显出龙凤的轮廓,竟是用金线绣的,只是被墨盖住了。“原来……你早就绣好了……”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
她的身影慢慢变得透明,最后化作一缕青烟,钻进那片血绢里。血绢轻轻飘起,落在张木匠面前,上面的曼陀罗突然凋零,变成了一朵小小的白菊。
张木匠抓起血绢,突然抱着头嚎啕大哭,哭声里充满了悔恨。
绣坊里的焦味和血腥气渐渐散去,只剩下淡淡的线香气息。林渡把那件嫁衣叠好,放在绣架上,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嫁衣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像是在为那段被辜负的深情,轻轻盖上一层温柔的布。
离开绣坊时,风里带着点丝线的清香,张木匠还跪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片血绢。林渡回头望了一眼,只见绣架上的白菊在风里轻轻摇曳,再没了半分戾气,只有化不开的遗憾。
“她到死都想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真心过。”林渡轻声说。
江安望着远处的田野,那里的麦子正在抽穗,绿得发亮。“有些真心,藏在被墨涂掉的地方。”他说,“可惜,等看清的时候,一切都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