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熹微的光透过窗棂,驱散了些许屋内的沉闷。
小满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额头上的滚烫也渐渐退去。他不再胡乱蹬踢被子,也不再说那些含混不清的话,睡颜恬静,恢复了平日里糯米团子般的乖巧模样。
云芷萝轻轻舒出一口气,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她伸手探了探小满的额头,温温的,不烫了。
萧砚卿也察觉到了小满的好转。他慢慢收回一直搭在小满腕间的手,站起身。
一夜未眠,他眼中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平添了几分平日难见的憔悴。但他周身那股令人窒息的凝重气息,却并未因小满的转危为安而消散半分。
他转过身,看向云芷萝。
那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有审视,有挣扎,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疲惫。
云芷萝迎上他的视线,平静地开口:“殿下。”
萧砚卿没有应声,只是看着她。
云芷萝继续:“小满他……”
“他没事了。”萧砚卿打断她,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云芷萝抿了抿唇,指尖微微蜷缩。
“殿下,”她往前走了一步,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猫眼直视着他,没有丝毫退缩,“有些事情,我们是不是应该谈谈?”
她知道他隐瞒了许多。
这种无形的猜忌和试探,让她感到疲惫。如果他们要一起面对未知的危险,一起保护小满,那么坦诚是最基本的。
萧砚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如同蝶翼掠过水面。
他看着云芷萝,她总是能敏锐地察觉到他刻意掩藏的情绪,像一把锋利的刀,能轻易剖开他层层包裹的伪装。
“你想知道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云芷萝:“所有我应该知道,而你却没有告诉我的事情。”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退让的坚持:“关于小满,也关于你。”
萧砚卿沉默地看着她,窗外初霁的天光照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在他深邃的眼窝处投下淡淡的阴影,使得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莫测。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彼此微弱的呼吸声。
许久,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了云芷萝的心湖,荡起层层涟漪。
他像是做出了某种艰难的决定。
“好。”
一个字,打破了僵局。
云芷萝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知道,接下来她将要听到的,可能会颠覆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也可能会将他们三人卷入更深的漩涡。
但她没有退缩的理由。
萧砚卿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窗。
清晨微凉的空气夹杂着雨后泥土的芬芳涌了进来,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来:“小满,应该是大盛送给大罗国的质子。”
云芷萝瞳孔微缩。
大罗国?我朝北部的强悍部族,一直是我朝的威胁。
“小满姓萧,萧墨亭。他是我二皇兄的小儿子。”萧砚卿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二皇兄!质子!
云芷萝脑中瞬间闪过这些词。
她想起初次见面时小满的龙纹玉佩,想起萧砚卿对小满异乎寻常的关切,想起昨夜小满高烧时那串她完全听不懂的、却让萧砚卿脸色大变的胡话。
原来,那竟是敌国的语言!
“大罗国与我朝素有摩擦,边境冲突不断。”萧砚卿转过身,目光落在云芷萝脸上,“数年前,两国曾有过短暂的议和。那时二皇兄被奸人设计,与一外族婢女生下小满,几个月后二皇兄病逝,那婢女不知所踪,小满再无依靠。”
“小满的出生被皇室所不齿,不得人喜爱。”
“故在大罗提出要大盛的质子时,三岁的小满被推了出去。”
云芷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当时一个年仅三岁的孩子,竟就被推往敌国!
“他……他为何会流落到乡野,他喊你......叔叔。”云芷萝的声音有些干涩。
萧砚卿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不知是在嘲笑谁:“是啊,我也想知道。为何大罗国对这个质子不上心到如此程度。”
云芷萝的心猛地一沉。
若是那天小满没有被她捡到……
“那你……”云芷萝看向萧砚卿,她知道,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
萧砚卿淡淡开口,“我曾在小满幼时见过他几面。他父母都不在,故很是……黏人。他曾抓着我的衣角,一声声唤我‘九叔叔’。”
云芷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仰着糯米团子般的小脸,奶声奶气地喊着“九叔叔”。
难怪,难怪萧砚卿会对小满如此上心,甚至不惜暴露自己,也要将他护在羽翼之下。
“大罗国国内风云变化。我想,其中一定有一支势力想借除掉质子来搅乱局势。但,也有好心人看清局势后把小满丢在了李家村。”萧砚卿的语气依旧平淡,但云芷萝能听出那平静之下的暗流汹涌。
“照这么说,王二麻子那次,还有断肠草……”云芷萝恍然大悟。
萧砚卿颔首:“那批人从未放弃过寻找他,或者说,从未放弃过让他‘合理’地死去。”
云芷萝只觉得遍体生寒。
一个小小的孩子,竟然从出生起就活在如此惊心动魄的阴谋算计之中。
“那你自己呢?”云芷萝盯着萧砚卿,“你身边的风云莫测呢?”
她知道萧砚卿的真实身份是前朝太子遗孤,前朝太子与当今天子交好,故把襁褓中的萧砚卿托付给他。
可这并不代表,朝中的各个小殿下都能与他交好。
他自身已是步步为营,如今再加上一个敌国质子……
萧砚卿的目光深邃了几分:“本王行事,何时需要看他人脸色?”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只是,如今的局面,比我想象中更为复杂。我那些皇兄们,对我这个‘九弟’的‘关爱’,也日渐深厚。”
云芷萝明白他的意思。
他不仅要防着大罗国的刺客,还要应付朝堂上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
“所以,昨夜那些刺客,目标不仅仅是我和小满,还有你?”云芷萝想起了昨夜的惊险。
萧砚卿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他们是谁的人,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里已经不再安全。”
云芷萝的心沉了下去。
“那我们……”
“我会安排。”萧砚卿打断她,“芷萝,相信我。”
萧砚卿的视线下垂,睫毛在灯火下微颤:“你既已知晓一切,有何打算?”
云芷萝看着他,这个男人,将如此重大的秘密和盘托出,无疑是将她也拉入了这个巨大的漩涡之中。
她可以带着小满远走高飞,寻个无人认识的地方,凭她的厨艺和金手指,安稳度日不成问题。
但……
她看了一眼床上的小满,那个孩子,经历了那么多,此刻睡得如此安详,是因为他知道,身边有可以信任和依靠的人。
再看向萧砚卿,这个男人,背负着血海深仇,周旋在各方势力之间,还要拼尽全力护着一个与他有着特殊羁绊的孩子。
“殿下,”云芷萝的唇边漾开一抹浅浅的梨涡,琥珀色的猫眼亮得惊人,“你做的便携军粮卷,可还够甜?”
萧砚卿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随即,他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个女人,没有选择退缩。
她用一种特殊的方式,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府中还有些上好的饴糖。”萧砚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云芷萝笑意更深:“那便好。小满醒了,该饿了。”
她转身走向床边,准备看看小满的情况。
萧砚卿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某处坚硬的角落,似乎悄然融化了一丝。
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身体里却蕴藏着令人惊讶的韧性和勇气。
至少,在他为了军粮焦头烂额的时候,是她,递上了一份希望。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霾。
新的挑战,即将来临。
但这一次,似乎不再是他一个人。
萧砚卿走到桌边,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茶水入口,苦涩蔓延。
但他却觉得,这苦涩之后,似乎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