竖日清晨。
在赛昆仑的引领下,江流、未央生以及马夫一行人乘坐马车,离开了那家荒野客栈,朝着东南方向的苏州城行去。
路上,未央生与赛昆仑相谈甚欢,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但话题绕来绕去,十有八九最终还是落回到“女人”二字上。
赛昆仑凭借其“侠盗”经历,吹嘘自己如何飞檐走壁,窥探过无数深闺内院,见识过各式各样的女子。
他唾沫横飞地总结道:“未公子,不瞒你说,这女人啊,最妙的当属那种已为人妇、却尚未生育的!既有少女的羞涩,又初解风情,懂得伺候人,那滋味,啧啧,才是真正的极品!远非那些青楼雏儿或不解风情的木头美人可比!”
未央生起初不以为然,他家中娇妻铁玉香便是完璧之身嫁与他,虽貌美,却总觉得欠缺些主动风情。
但听着赛昆仑绘声绘色的描述,又隐隐觉得赛昆仑所言似乎有些道理。
江流坐在一旁,大部分时间闭目养神,实则默默运转九阳真经,锤炼内力,同时分出一丝心神警惕四周。
对那两人毫无营养的谈话,他左耳进右耳出,只当是背景杂音。
苏州城距离不算太远,马车行了一日,在第二日下午,便看到了那闻名天下的繁华城池。
城墙高耸,河道纵横,车水马龙,人烟稠密,确实远非他们之前经过的小城可比。
马车在城内行驶了一阵,最终停在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前。
朱漆大门,铜钉闪烁,门前蹲着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门楣上高悬“宁王府”三个鎏金大字的匾额,守卫森严。
赛昆仑让江流二人在门外稍候,自己整了整衣冠,上前与守门的侍卫交涉。
他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与侍卫头领低声说了几句,又塞过去一小锭银子。
侍卫头领打量了不远处的江流和未央生几眼,点了点头,转身进府通报。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那侍卫头领才出来,对赛昆仑道:“王爷今日心情尚可,答应见你们。进去后规矩点,莫要喧哗。”
“多谢军爷!”赛昆仑连忙道谢。
回头对江流和未央生使了个眼色,三人这才跟着一名引路的小厮,走进了戒备森严的宁王府。
府内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极尽奢华。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间宽敞典雅的花厅外。
小厮示意他们在此等候,自己进去禀报。
片刻后,小厮出来,低声道:“王爷请三位进去。”
三人走进花厅。
只见厅内布置清雅,燃着淡淡的檀香。
一位身着紫色锦袍、年约四旬、面容白皙、蓄着短须、不怒自威的中年男子,正背对着他们。
他站在一幅悬挂在墙上的巨幅山水画前,负手静静观赏。
此人便是权倾一方的宁王。
赛昆仑显然有些紧张,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恭敬道:“小人赛昆仑,参见王爷!”
宁王并未转身,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赛昆仑赶紧介绍道:“王爷,这两位是小人新结识的朋友,这位是江流江壮士,这位是……是李渔李公子。”
未央生在路途中曾说过,未央生只是自己的别号,自己姓李名渔。
听到“李渔”这个名字,宁王原本随意搭在身后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先扫过气度沉凝、穿着普通的江流,并未过多停留,随即落在了衣着华贵、面容俊秀的未央生脸上,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你姓李?名渔?”
未央生心中微紧,但面上保持镇定,躬身行礼:“晚生李渔,见过王爷。”
宁王眼中一丝难以捉摸的精光一闪而逝。
他踱步到主位的太师椅上坐下,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茶,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居高临下:“赛昆仑,你这次来,又给本王带了什么‘人才’?莫非又是些只会翻墙爬院、鸡鸣狗盗之徒?”
言语间,对赛昆仑的出身颇为不屑。
赛昆仑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有些窘迫。
他确实是因为一身出色的轻功,曾为宁王办过几件潜入探查的隐秘事,才勉强入了王府的门墙。
但在宁王网罗的众多奇人异士中,确实只能算是个边缘角色。
他讪讪地道:“王爷说笑了……这位江壮士武艺高强,这位李公子则……则学识渊博……”
宁王嗤笑一声,打断了他:“武艺高强?学识渊博?本王门下,最不缺的就是武夫和书生。若无名副其实的真本事,还是趁早离去,莫要浪费本王时间。”
未央生见赛昆仑语塞,又见宁王态度傲慢,心中那股读书人的清高和表现欲被激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目光却投向了宁王刚才观赏的那幅山水画,朗声道:“王爷容禀!晚生方才进厅,偶然瞥见王爷正在观赏此画,心中好奇,不禁多看了几眼。”
宁王眼皮微抬,瞥了他一眼:“哦?你也懂画?”
未央生不卑不亢,指着那画道:“此画构图雄奇,笔力苍劲,初看颇有南宋刘松年之遗风,尤其是这山石皴法,简直如出一辙。”
宁王脸上露出一丝讶异,随即哼道:“眼光倒是不差。此画正是本王近日所得,乃刘松年真迹。”
未央生却摇了摇头,话锋一转:“王爷恕晚生直言,此画……是赝品。”
“什么?”宁王脸色一沉,手中茶杯重重顿在桌上,厅内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他目光尖锐,盯着未央生道:“小子,你可知污蔑本王收藏,该当何罪?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休怪本王打断你的腿!”
赛昆仑吓得冷汗都出来了,连连给未央生使眼色。
江流则依旧平静地站着,冷眼旁观。
未央生却毫无惧色,反而从容地拱手道:“王爷息怒。请容晚生细说。此画虽仿刘松年笔意,但细观其用墨,过于浮躁,缺乏刘松年画中那种沉静内敛的气韵。尤其是远处水纹的处理,略显板滞,与刘松年流畅自然的风格不符。再者,这落款印章的印泥,也不似南宋之色。因此,晚生断定,此画绝非刘松年真迹,乃是后人高仿之作。”
他一番话条理清晰,指出几处关键破绽。
连宁王身旁侍立的一位貌似清客的老者都微微颔首,显然未央生所言非虚。
宁王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但依旧难看,任谁被当面说收了假画,面子也挂不住。
然而,未央生话锋再次一转,脸上露出一种发现珍宝般的兴奋神色:“但是!王爷!此画虽非刘松年真迹,其价值,或许远超刘松年!”
“嗯?”宁王眉头一挑,被勾起了兴趣,“此话怎讲?”
未央生走近画作,指着画绢的接缝处和边缘,说道:“王爷请看,这画绢质地古旧,绝非近世之物。作伪者为了以假乱真,选用了一幅古画作为底材,覆盖其上重新绘制。但或许是年代久远,或许是裱糊时有所疏漏,此处边缘略有卷起,晚生方才隐约看到下面似乎另有笔墨!”
他转身对宁王深深一揖:“王爷,若晚生所料不差,这伪作之下,恐怕才隐藏着真正的宝贝!敢请王爷准许,揭开这层伪画一看究竟!”
宁王眼中精光闪烁,沉吟片刻,对旁边那清客模样的老者示意了一下。
老者上前,小心翼翼地从画作边缘入手,用专业工具轻轻揭开覆盖的伪画层。
随着伪画层被缓缓揭开,底下果然露出了另一幅画面!
虽然年代久远,色彩暗淡,但笔法更加古朴大气,线条流畅如行云流水,一股恢弘磅礴的气息扑面而来!
画角处,还有一个模糊却依稀可辨的落款!
那清客老者仔细辨认后,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颤抖地惊呼道:“王爷!这……这是……画圣吴道子的‘江行初雪图’真迹啊!天呐!这伪装的刘松年画作,竟然是为了保护这无价之宝!”
宁王闻言,霍然起身,快步走到画前,仔细观看,脸上瞬间布满惊喜之色!
他猛地转头看向未央生,目光灼灼:“好眼力!好学识!若非你慧眼识珠,此等瑰宝险些被本王埋没!”
未央生心中得意,表面却愈发谦逊,躬身道:“王爷洪福齐天,宝物自会显现。晚生不过恰逢其会,略尽绵力而已。能得见画圣真迹,已是三生有幸,岂敢居功?”
这时,赛昆仑也反应过来,连忙趁机上前道:“王爷明鉴!李公子不仅精通书画鉴赏,于诗词歌赋、经史子集更是无所不窥!明年科举,必是头名状元之才!小人这次,可是为王爷引荐了一位真正的栋梁啊!”
宁王心情大悦,抚掌笑道:“好!好!赛昆仑,你这次总算办了件正事!不错,李公子大才,本王甚是欣赏!”
未央生心中狂喜,知道进入极乐阁之事,已然十拿九稳!
他强压激动,连声道谢。
然而,站在一旁始终沉默的江流,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却泛起一丝冷笑。
他记得那本书中的记载,未央生能入宁王法眼,凭借的正是这手鉴别古画的绝活。
但真正让宁王另眼相看的,则是“李渔”这个名字。
未央生的父母,乃是宁王政敌,当朝兵部尚书的支持者。
他们的死,正是宁王一手策划。
而他们的儿子未央生“李渔”竟主动上门求招揽。
甚至还表现出如此才华,明年更是要参加科举入朝。
宁王不搞未央生,江流都觉得都有些说不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