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流在一阵清脆的鸟鸣声中睁开眼,脑中先是一片茫然。
随即他猛地坐起身子,观察着周围。
天是透彻的蓝。
空气里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他习惯了废土那片永远灰蒙蒙,时不时还落下酸雨的天空。
忽然看见眼前这过于鲜亮的色彩,反而觉得有些不真实。
自己不是应该死了吗?
难道这里是地狱?
如果这里是地狱,那他生活的那个灰暗的营地,又算什么?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个身影进入了他的视线。
那竟是一只穿着明显不合身的蓝色长袍的……猴子?
它浑身毛发金灿,一张雷公脸上却嵌着一双灵动的眼睛,正歪着头,好奇地打量江流。
这猴子……
江流心头剧震,他见过!
虽然没有穿金甲,也没有手持铁棒。
但在老刘头递给自己的那本旧历书封面上印着的,绝对就是这只猴子。
他想起自己意识消散前,最后出现在自己视线中的那行旧历文字。
又联想起那丧坤将那本旧历书丢在自己渗血的胸口上。
难道……
自己进入书中世界了?
那猴子三蹦两跳地凑过来,竟学着人的模样,笨拙地拱了拱手:“小居士,请问这是何处啊?”
这猴子……会说话?
而且自己居然能听懂他的语言?
江流沉浸在震惊中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指了指自己:“你问我?”
“那是自然,”猴子左右瞧瞧,“这四下里,也无旁人呐。”
“我……外地人,不知道。”江流实话实说,脑子还在消化这惊人的发现。
猴子闻言,狐疑地上下扫了他几眼,鼻子里哼出一声,只当江流有意戏弄于他。
一甩那并不合身的宽大衣袖,转身摇摇摆摆就往山林深处走去。
江流看着猴子的背影心中琢磨:
既然旧历书的封面是这只猴子。
那就说明书中故事就是围绕这猴子进行的,说不定在他身上能找到回去的路?
妹妹还在发烧,自己必须想办法回去。
江流立刻小跑着跟上。
猴子听觉敏锐,头也不回地问:“你跟着我作甚?”
“路这么宽,你能走,我为什么不能走?”江流沿用着废土上混不吝的口气说道。
猴子脚步一顿,回头瞅了瞅他,却没再说什么,算是默许了这诡异的同行。
也不知走了多久,日头偏西,腹中轰鸣声先后从一大一小两个肚子里传出。
猴子抓耳挠腮,四处张望,却不见哪个树上长有野果。
江流停下脚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他示意猴子噤声,自己则猫下腰,从地上捡起几块边缘锋利的石片。
呼吸放轻,整个人仿佛融入了环境。
片刻后,一阵轻微的窸窣声传来。
江流手腕一抖,石片破空飞出,精准地击中了一只正在灌木丛边觅食的山鸡。
山鸡扑腾几下,便不动了。
猴子看得眼睛发直,咂了咂嘴。
江流熟练地收集干柴,寻了处背风地,又捡了两块燧石,反复敲击良久,终于引燃火种。
他利落地拔毛、去除内脏,将山鸡架在火上烤。
油脂滴落火中,噼啪作响,浓郁的肉香很快弥漫开来。
猴子蹲在一旁,眼睛几乎粘在了烤鸡上,喉结不住上下滚动。
他虽是春采百花为饮食,夏寻诸果作生涯。
但毕竟是猴身杂食者,偶尔也会吃些荤腥打牙祭。
烤鸡熟了,江流撕下一条肥嫩的鸡腿,率先递向猴子。
猴子愣了一下,看看鸡腿,又看看江流没什么表情的脸,犹豫着接过去,狼吞虎咽起来。
“谢……谢了。”猴子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说,眼神里的戒备消散大半。
“都哥们。”江流自己也撕了块肉,慢慢嚼着,状似随意地问,“对了,你从哪儿来?要往哪儿去?”
猴子咽下嘴里的肉,来了精神:“俺从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来!听闻海外有神仙能长生不老,特地漂洋过海来寻仙访道,求个长生之法!”
长生?
江流心中一动。
如果这个世界真有神仙法术,那找到回家的路,或许就不是痴人说梦。
他压下心头激动,尽量平静地说:“巧了,我也想寻个落脚处,学点本事。既然同路,能不能带上我一起?”
猴子正吃得高兴,又受了馈赠,很是爽快地一挥毛手:“既如此,那便一起走!路上也有个照应!”
“多谢。”江流点头。
“不过俺可说在前头,”猴子啃着鸡骨头,含糊地补充,“你这厮看起来有些不通人性,拜师学艺是大事,一切得听我安排,你可不能胡乱插嘴,冲撞了仙人。”
江流看着眼前这猴子老气横秋地教训自己一个人类“不通人性”,一时无语。
但想到自己对此地确实一无所知,便应承下来:“行,我知道了。”
一人一猴吃饱喝足,正要继续赶路,一阵粗犷的歌随风飘来:
“观棋柯烂,伐木丁丁,云边谷口徐行。卖薪沽酒,狂笑自陶情……相逢处,非仙即道,静坐讲《黄庭》。”
猴子听到“非仙即道,静坐讲《黄庭》”几句,眼中金光大盛,一跃而起,拉着江流就循声追去。
只见一个樵夫正背着柴捆,慢悠悠走在山道上。
猴子急忙上前,躬身便拜:“老神仙!弟子有礼了!”
江流也学着他的样子拱手。
樵夫连忙丢下斧头回礼:“不当人!不当人!我个粗笨汉子,穿衣吃饭都勉强,怎敢当‘神仙’二字?”
猴子急切道:“你刚才歌里明明唱‘非仙即道’,不是神仙是什么?”
樵夫笑道:“这歌叫《满庭芳》,是位神仙教我的,说烦闷时唱唱能解愁。我刚才随口哼哼,不想被你听去了。”
“请教老丈,那位神仙住在何处?”猴子追问。
樵夫目光扫过猴子,又在穿着古怪江流身上停留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异色,“不远,此山叫灵台方寸山,山中有座斜月三星洞。洞里住着位须菩提祖师。你顺着这条小路往南走七八里,就到了。”
猴子大喜,拉着江流再次道谢:“若拜师成功,绝不忘指引之恩!”
樵夫摆摆手,不再多言,哼着歌走远了。
“江流兄弟!咱们要去见神仙了!”猴子兴奋地抓耳挠腮。
江流脸上挤出一点笑容,心里却绷着一根弦。
常年在废土狩猎,让他养成了超越常人的警觉性。
他刚才很敏锐的捕捉到了那个樵夫眼神露出的异色。
这让他对前路生出几分警惕。
但想到那本旧历书上印着自己身边这猴子,或许这一切都是“故事”的一部分?
他压下不安,跟上兴高采烈的猴子。
沿小路而行,七八里后,山林深处果然现出一座气象清奇的洞府。
石门紧闭,上方石碑刻着十个大字:“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江流下意识就要上前叩门,猴子却一把拉住他:“兄弟莫急,仙家洞府,不可鲁莽,我等需耐心等候,显诚心。”
江流闻言,点头退到一旁,暗自观察四周。
没过多久,就听“呀”的一声,石门洞开。
一名清秀道童走出,扬声喝问:“何人在此喧扰?”
猴子赶紧拉着江流上前,恭敬行礼:“仙童,我们是来访道学仙的弟子,不敢喧哗。”
仙童目光落在江流身上,眉头微蹙,疑惑道:“怪事,师父方才在坛上说法,还未讲缘由,便命我出来开门,说‘外面有个修行的来了,可去接待’。可来的怎么是两位?”
猴子眼珠一转,陪笑道:“仙童,师父既让你出来,定然有他的道理。许是俺们兄弟二人同有机缘呢?”
仙童又打量他们几眼,才侧身道:“罢了,既如此,你们随我进来吧。”
说罢,转身引路。
猴子连忙拽了拽还有些出神的江流,两人一前一后,踏入了斜月三星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