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星河和冯默没有贸然上前打扰那位正在专心刺绣的盲女苏念卿。他们只是远远地看着,感受着她身上那种与周围工业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与匠心。
她的手指如同拥有自己的生命,在绣绷上轻盈跳跃,每一次落针都精准无比,仿佛能“看见”缎子下每一根丝线的走向。那专注的神情,那沉浸在创作中的安然,让她周身仿佛形成了一个独立的气场,将工厂传来的喧嚣和压抑都隔绝在外。
【感知到目标人物‘苏念卿’......状态:视觉缺失,但‘触觉’、‘心觉’异常敏锐,已达‘心手合一’之境。】
【其气息与苏州‘匠心’龙脉深度契合,尤其与‘苏绣’这一支脉共鸣强烈,乃天生的‘守艺人’。】
【其体内蕴含一股温和而坚韧的‘守护’意念,对‘蚀脉者’的扭曲能量具有天然排斥性......】
权杖传来的信息让喻星河心中了然。这位苏念卿,果然不是普通人。她虽然目不能视,但心灵手巧,与这片土地的“匠心”紧密相连,本身就是一种对“蚀脉者”扭曲压榨的无声对抗。
就在这时,工厂的下班铃声尖锐地响起。巨大的厂门打开,穿着统一工装、神色疲惫的工人们如同潮水般涌了出来。
人群中,一个戴着厚重黑框眼镜、身形瘦小、脸色有些苍白的年轻女孩,低着头,随着人流默默走着。她走得很慢,不时地抬手揉揉眼睛,或者眯起眼适应着外面的光线,显得十分不适。正是资料中的陈小敏。
当小敏走到侧门附近,看到坐在轮椅上的苏念卿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麻木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向往和难过的复杂情绪,但很快又低下头,加快脚步想要离开。
“小敏。”苏念卿却仿佛能“看见”她一般,停下了手中的针,抬起头,准确无误地“面向”小敏的方向,轻声唤道。她的声音温柔如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小敏身体一僵,停住了脚步,有些局促地转过身,低声道:“苏、苏老师……”
“今天眼睛感觉怎么样?还那么怕光吗?”苏念卿关切地问道,那双没有焦距的眸子仿佛能洞察人心。
小敏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但她强忍着,摇了摇头,又想起对方看不见,连忙带着哽咽道:“还、还是老样子……看东西越来越模糊,晚上……晚上几乎看不清路了。苏老师,我……我可能再也绣不了……”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视力的问题,正在摧毁她生活中唯一的亮光和寄托。
苏念卿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怜惜与无奈。她伸出手,准确地握住了小敏因为长期接触化学试剂而有些粗糙的手。
“别怕,小敏。眼睛坏了,心不能坏。”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苏绣,从来不只是用眼睛看的,更是用心去感受,用手去对话的。”
她拉着小敏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膝上的绣绷上,引导着她的指尖,去触摸那刚刚绣出的亭台楼阁的轮廓和细腻的针脚。
“感觉到了吗?这里的丝线走向,这里的凹凸起伏……眼睛或许会欺骗你,但指尖的感觉不会,心里的图像不会。”
小敏的指尖颤抖着,感受着那细腻光滑的丝线和精妙的构图,泪水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她想起了自己以前在灯下飞针走线的快乐,想起了奶奶手把手教她刺绣的温暖……那些记忆,因为视力的衰退和工作的疲惫,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清晰过了。
喻星河和冯默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闻香识人】被动捕捉到小敏内心汹涌的【恐惧】(对失明的恐惧)、【绝望】(对失去爱好的绝望)、【不甘】以及一丝被苏念卿话语点燃的微弱【希望】。
【同时感知到苏念卿身上散发出的强大【安抚】、【引导】与【信念】之力,如同温暖的烛光,驱散着小敏心中的黑暗。】
“这位苏念卿,不简单。”冯默低声道,“她似乎一直在尝试帮助像小敏这样的女工。”
喻星河点了点头。他决定不再旁观。
他拄着权杖,和冯默一起,缓步走了过去。
他们的脚步声引起了苏念卿和小敏的注意。小敏有些惊慌地缩回手,擦着眼泪,警惕地看着这两个陌生的男人。
苏念卿虽然看不见,却准确地“面向”了喻星河的方向,那双空洞却清澈的眸子仿佛能穿透表象,直抵本质。她的脸上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反而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两位先生,有事吗?”苏念卿的声音依旧平和。
喻星河看着这位温婉如玉却又透着坚韧的盲女,语气诚恳地说道:“苏姑娘,冒昧打扰。我们是为了小敏,以及‘辉煌电子’里更多像她一样的工人而来的。”
小敏闻言,身体猛地一颤,更加紧张地看着喻星河。
苏念卿的脸上则露出了一个极淡、却仿佛能融化冰雪的微笑:“我‘听’得出来,你们没有恶意。而且,你们身上……带着一种很特别的气息,像是……‘修复’与‘守护’的味道。”
她竟然能“听”出权杖的气息?喻星河心中微惊,对这位苏念卿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我们可以帮小敏,也可以帮其他人。”喻星河直言不讳,“但我们需要了解更多情况,也需要你的帮助。”
苏念卿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感知和判断着什么。最终,她轻轻点了点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如果你们不嫌弃,可以送我回我的工作室。小敏,你也一起来吧,别怕。”
小敏看了看苏念卿,又看了看神色坦然的喻星河和冯默,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她潜意识里觉得,苏老师信任的人,或许真的能带来改变。
于是,冯默推着苏念卿的轮椅,喻星河和小敏跟在旁边,一行人离开了喧嚣的工厂区,向着附近一个老旧但整洁的居民小区走去。
苏念卿的工作室,就在小区一楼的一个带小院的套房里。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好闻的檀香和丝线特有的味道。房间布置得古色古香,墙上挂着许多精美的苏绣作品,花鸟虫鱼、山水人物,无不栩栩如生,难以想象这些都是出自一位盲人之手。
“请坐。”苏念卿“示意”大家坐下,熟练地摸索着茶具,开始沏茶,动作行云流水,丝毫不逊于明眼人。
“苏姑娘,”喻星河坐下后,开门见山地问道,“关于‘辉煌电子’,关于小敏她们的眼睛,你知道多少?那里面,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苏念卿倒茶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看”向喻星河,那双空洞的眸子里仿佛有微光流转。
“你们……果然不是普通人。”她轻轻放下茶壶,语气变得有些沉重,“‘辉煌电子’的问题,不仅仅是工作强度大那么简单。我虽然看不见,但我的‘心’能感觉到,那工厂深处,弥漫着一股……令人不安的‘黑暗’。那黑暗,像是在不断吞噬着光,也吞噬着在里面工作的人们的……视力,和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