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陈二狗就蹲在了劳务市场的铁栅栏外。
凌晨五点的申城飘着细雨,水泥地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倒映着零星的路灯。十几个和他一样的民工已经蹲在那儿,抽烟的、啃馒头的、裹着蛇皮袋打盹的,没人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咳嗽和打呼声。
“哐当——”
一辆蓝色卡车刹在路边,车斗里跳下来个戴安全帽的工头,手里拎着根螺纹钢棍。
“西郊工地!要二十个搬水泥的!一百二一天!”
人群“呼啦”一下涌过去。
陈二狗被挤得踉跄,但还是死死扒住车斗边缘。工头的钢棍在他手背上敲了一记:“瘦得跟猴似的,能干重活?”
“能!”他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工头也不墨迹,钢棍往车斗里一指:“上去吧!”
卡车在颠簸中驶向郊区。陈二狗蜷在角落,雨水顺着车篷的破洞滴在他脖子里。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递过来一根皱巴巴的香烟:“第一次出来干活?”
他摇头,又点头。
男人笑呵呵的说道:“水泥袋一包五十斤,腰要直,腿要沉,搬的时候憋住气——”他拍了拍陈二狗的肩,“不然晚上尿血的。”
卡车刹在一大片黄土飞扬的工地前。
水泥堆得像座小山,灰白色的粉尘被风卷起来,粘在汗湿的皮肤上,很快结了一层硬壳。
陈二狗学着别人的样子弓下腰,两手抓住袋角,猛地发力——
第一包差点砸到脚。
“操!会不会干?!”监工的骂声立刻甩过来,“干不了赶紧滚蛋!”
第二包他咬紧了牙,腰背绷成一张弓,摇摇晃晃地扛起来。水泥粉从破口处漏出来,灌进衣领,烧得皮肤发红。
到第十包时,他的手掌已经磨出了血泡,呼吸里全是粉尘的腥气。
中午休息,民工们蹲在阴凉处扒拉盒饭。陈二狗捧着一次性饭盒,手指抖得几乎捏不住筷子。
“你新来的?”一个满脸粉刺的年轻工人踢了踢他的鞋尖,“帮我去小卖部买瓶水。”
陈二狗没动。
“聋了?”那人突然掀翻他的饭盒,青菜和米饭洒了一地。
周围响起几声哄笑。
陈二狗盯着地上的饭,喉结动了动的盯着他。
“看什么看?”粉刺男揪住他衣领,“信不信今晚让你睡水泥堆里?”
工头的钢棍在铁皮棚上“咣”地敲了一记:“闹个屁!下午还想不想结账了?”
粉刺男悻悻地松开手,临走前往陈二狗腿上踹了一脚:“你个怂包。”
下午的太阳依旧毒得像烙铁。
陈二狗麻木地搬着水泥,血泡破了,汗水渗进去,疼得他眼前发黑。
第三十七包时,他的腰突然一软,整个人栽倒在水泥堆里。粉尘呛进气管,咳得他蜷成一团。
“喂喂喂,装什么死啊?!”监工的钢棍戳在他肋骨上。
陈二狗挣扎着爬起来,视线模糊中看到粉刺男得意的笑脸。
他抹了把脸上的灰,走向下一包水泥。
收工时天已黑了。工头叼着烟数钞票,轮到陈二狗时少抽了一张:“扣二十,中午打翻饭盒污染场地。”
他本想争辩的,却被后面的民工挤开了。
卡车回程比来时更挤——有人半路跳车去讨薪,工头骂骂咧咧地追下去,回来时钢棍上沾着血。
陈二狗手里握着一百块钱,蜷缩在角落里。
夜晚微风吹散了些许水泥的腥气,远处申城的灯火像一片星海。
他突然想起孤儿院的老槐树。
树下的蚂蚁搬家时,被踩死的那些,连尸体都留不下痕迹。
回到Atm隔间,他数了三遍钱。
一百,减去二十车费,剩八十。
一天的工钱够住三天最便宜的旅馆,或者……
他摸了摸怀里硬邦邦的馒头,决定再熬一夜。
玻璃门外,醉汉的鼾声忽高忽低。
陈二狗把钱塞进内衬,摸到院长缝钱的那道线头。
那三百块还在。
那是他最后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