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筠核对账目时,发现这个月的开销明细里,赫然少了“赌账亏空”这一笔支出。
他心头微动,忍不住寻到沈聿,扬了扬手里的账册:“你这阵子,当真没再踏足赌场?”
沈聿此时正捧着一本异乡鬼手抄的《三国杀英雄技能详解》看的津津有味,闻言,先是一怔,才后知后觉地惊觉——
自己竟已许久没再染指那些掷骰子、推牌九的勾当,连赌场里那股混合着酒气与铜钱的熟悉味道,都快记不清了。
上次他揣着银袋溜进赌场时,刚掀开门帘,满室的喧嚣就戛然而止。
原本挤在桌前的赌徒们像见了官差似的往后缩,有个正摸牌的汉子手一抖,吓得纸牌散了满地,穿短打的庄家慌忙则是用布擦着桌面:“沈大善人来了?您…您今儿个是来…”
沈聿往惯坐的角落走,脚边不知谁踢过来的板凳“哐当”翻倒,立刻有两人抢着去扶,腰弯得像虾米:“您坐,您坐!”
他刚要落座,对面叼着烟袋的老头突然慌慌忙忙地掐灭烟锅,讪讪道:“在您面前抽烟,造孽,造孽。”
荷官捧着骰子盅的手直打颤,连掷了三把都脱了手,最后干脆把盅往他面前一推:
“您来,您来!您说开几点就几点!”
周围的人跟着附和,眼神里的敬畏像看菩萨。
沈聿捏着银袋的手松了松,忽然觉得没意思透了。从前在这里,输赢都带着股子混不吝的鲜活气,如今他往这儿一坐,连空气都透着拘谨。
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和王老五老娘跪在府门前的目光没两样——敬他是救命的“沈大善人”,再不是那个能一起骂两句世道的沈家二少爷。
他把银袋往桌上一搁,转身就走。
背后传来一阵忙乱的响动,想是众人在捡他留下的银子,可那些道谢声、恭维声追着他跑出赌场,混在雨丝里,倒比输了钱还让人憋闷。
想到这里,沈聿抹了把脸,忽然又回忆起一年前在这里输光了钱,被沈筠揪着耳朵回家的模样。
那时只觉得兄长古板,此刻倒怀念起那份不用被人捧着的自在。
随着沈聿近来越发声名鹊起,他那离奇的“锦鲤运”和料事如神光环,让他成了社交圈里炙手可热的人物。
连带着,他那位出身名门的未婚妻苏砚卿,也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只是这瞩目之中,难免夹杂着些酸溜溜的议论和别有用心的试探。
这天,城中文人雅集会正到酣处。有一位自诩才貌双全的李小姐,素来对沈聿颇有好感。
此刻她见苏砚卿正安静地在一旁欣赏一幅水墨兰花,便摇曳生姿地走了过去,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几桌人听见:
“苏姐姐真是好兴致呢。”
李小姐掩唇轻笑,眼神中带着一丝轻蔑,“要我说呀,姐姐这份定力真是令人佩服。沈二少爷如今风头正劲,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姐姐每日里不是品茶就是绣花,如此沉得住气,这份‘大家闺秀’的涵养,妹妹我呀,是学也学不来的呢。”
她特意在“绣花”二字上加重了语气,暗示苏砚卿除了这些“无用”的闺阁技艺,毫无竞争力。
周围的交谈声低了下去,不少目光投了过来,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苏砚卿闻言,缓缓抬起眼帘,脸上没有半分愠色,反而绽开一个比春日暖阳还要和煦的笑容:
“妹妹过誉了。闲来无事,做些女红,不过是打发时光罢了。妹妹这般漂亮有气质,倒让我想起一样东西,与妹妹的气质甚为相配呢。”
李小姐一愣,没料到她是这般反应,下意识地问:“哦?是什么?”
苏砚卿笑而不语,只优雅地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三日后,李小姐府上收到一个包装极其精美的锦盒。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幅卷轴,展开后,一幅栩栩如生、华丽非凡的《孔雀开屏图》跃然眼前。
那孔雀翎羽用金线、彩丝细细勾勒,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华美得令人窒息。
旁边还附着一张苏砚卿亲笔小笺,字迹娟秀:“闻妹妹雅好,特绣此《孔雀开屏图》相赠。
孔雀华美,开屏之姿尤为炫目,恰似妹妹光彩照人,气质天成。望笑纳。”
李小姐看完,非常得意,立刻命人将苏砚卿这幅“巨作”悬挂在自家最显眼的厅堂,
还逢人便炫耀这是“苏家姐姐亲手所赠,夸我气质如孔雀呢”,来客无不惊叹苏砚卿的绣技超凡。
然而,没过两日,不知从哪个茶馆书场开始,一个歇后语悄然在全城流传开来,伴随着难以抑制的窃笑声:
“你们看到过李小姐收的那幅《孔雀开屏图》吗?啧啧,苏小姐真是妙人!”
“此话怎讲?”
“嗐!这还不明白?孔雀开屏——自作多情(禽)啊!哈哈哈哈!”
这歇后语如同长了翅膀,瞬间飞遍大街小巷、茶楼酒肆。
众人再看向李小姐厅堂里那幅华美的孔雀图时,眼神充满了笑意。李小姐那点小心思被这幅绣品钉成了全城皆知的笑柄,羞愤得差点砸了那幅图,却又碍于苏家颜面不敢妄动,只能闭门谢客,气得肝疼。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沈聿耳中,彼时他正在茶楼听书,邻桌几人眉飞色舞地复述着那精妙的“自作多情”。
沈聿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一丝笑意掠过他唇角,这苏砚卿,看着温婉沉静,倒是个一点亏都不肯吃的。
这不动声色的反击,比泼妇骂街高明百倍,也有趣得多。
而始作俑者苏砚卿,此刻正坐在自己院中的海棠树下,一边悠闲地翻着一本西洋杂志,一边吃着丫鬟送来的点心,唇角微弯,仿佛窗外那场因她而起的、席卷全城的哄笑,与她毫无关系。
到了下午,苏砚卿裹着一件水貂毛领的墨绿色丝绒斗篷,脚步轻盈地走在青石板路上,身后跟着的丫鬟手里提着几盒精致的点心。
此刻已经到了深秋,寒气正顺着胡同狭窄的缝隙往里钻。
她的目的地是望晴租住的胡同小院。自从上次偶遇望晴以后,她就和望晴一见如故,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院门虚掩着,苏砚卿轻轻推开,没发出什么声响。小院狭窄而干净,一棵光秃秃的石榴树下,望晴正背对着门口,蹲在一个小小的炭火盆前。
她穿着一件袖口磨出毛边的绿色薄棉袄,单薄的背影在寒风中显得有些瑟缩。
她正小心翼翼地用火钳夹起一块不大的炭,试图让那点微弱的火苗烧得更旺些,
盆边还散落着几片从旧木箱上拆下来的薄木片,显然是用来引火的。
苏砚卿的视线最终落在望晴脚边——一张揉皱的当票,被风吹得半卷着,上面模糊的“翡翠耳坠一对”字样隐约可见。
望晴察觉到有人,猛地回头,看到是苏砚卿,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慌乱:“砚卿姐?你怎么来了?快屋里坐,外面冷。”
望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炭灰,动作带着掩饰不住的局促。
苏砚卿仿佛什么都没看见,脸上依旧是那副端庄明艳的笑容,带着世家小姐特有的分寸感,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疏离。
她走进那间小小的屋子,环顾了一下,只有一床、一桌、一椅,墙壁斑驳。
她把斗篷解下递给丫鬟,自己在椅子上坐下,丫鬟则将点心放在桌上。
“路过这边,想起你说爱吃稻香村的枣泥酥,就带了些过来。”
苏砚卿的声音温温柔柔:“这屋子…看着有点冷清。”
她用的是“冷清”这个词,而不是“穷酸”或“破败”,体贴地维护着望晴的尊严。
望晴慌张地倒了杯白开水,笑得有些尴尬:“还好,还好,我一个人住,够了。”
苏砚卿端起茶杯,闲聊了几句近况。她的目光看似随意,却像最精密的探针,捕捉着望晴每一个表情和动作里透出的疲惫。
当望晴转身去给她添水时,苏砚卿动作极快地从随身带着的丝绒手袋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
她并没有直接递给望晴,而是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随手整理东西一般,将它塞进了望晴搭在床头的那件棉袄袖子里,动作行云流水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