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止是灌?”
谢临洲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从我被带回那天起,耳朵就没清净过。
松井大佐还有那些老师,无时无刻不在向我灌输——我们是天照大神的子民,生来高贵,肩负着‘解放’亚洲的‘圣战’使命。
他们说弱者合该被践踏,忠诚与服从是至高美德,为天皇陛下而死是无上荣光。”
他甚至能惟妙惟肖地模仿起那种狂热刻板的语调,尾音带着夸张的虔诚,旋即又沉回一贯的冷寂。
“他们逼我背《教育敕语》,逼我向宫城方向磕头遥拜,逼我握着木枪对着画着‘敌人’的草靶一遍遍猛刺。”
“为了活下去,为了让他们放松警惕,我学会了点头,学会了露出被感化的神情,甚至能在他们高谈阔论时复述几句他们的‘圣战’理念。”
说到此处,他嘴角那抹讽刺的弧度更深了些。
烛光在他深不见底的眸中跳跃,映出一片冰封的火焰。
“他们大约以为我终于被‘驯化’了,却不知我每复述一句,心里都在冷笑。那些花里胡哨的口号,扒开来,内里不过是赤裸裸的抢掠、杀戮和侵占。”
他声音渐沉,每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恨意,
“我当时在心里想,我谢家世代立于淮水之滨,诗礼传家,见过的风浪比你们吃过的米都多。区区倭寇,也配在我面前妄谈天命王道?”
当谢临洲结束讲述时,茶室里一片寂静,只能听到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苏砚卿第一个打破沉默,她起身郑重地向谢临洲行了一礼:“谢先生,请受我一拜。”
望晴也跟着起身行礼,眼中含泪:“原来那么多巧合和幸运,背后都是谢先生在冒险相助。”
沈聿一拳轻轻捶在谢临洲肩上,声音沙哑:“你这家伙怎么不早说!我们之前还以为……”
“以为我真的是个冷血无情的汉奸?”谢临洲苦笑道,“这些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即便是你们。知道的越多,危险就越大。”
苏砚卿长叹一声:“谢先生,你背负得太多了。”
沈筠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给谢临洲斟满茶,然后举起自己的茶杯:“以茶代酒,敬你。”
众人纷纷举杯,谢临洲看着眼前一张张真诚的面孔,眼中闪过一丝波动,那是久违的温暖与感动。
沈聿忽然咧嘴一笑,把一整碟杏仁酥推到谢临洲面前:
“小满,聪明有什么不好的?至少它能让你为龙国做更多事,帮助更多人,为了你能继续聪明,多吃点!这可是砚卿特意为你做的。”
谢临洲看着眼前堆成小山的点心,终于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容:“好。”
深夜,沈府。
谢临洲离开沈府后,空气中还残留着茶香和点心甜腻的气息。
沈聿瘫在椅子上,毫无形象地伸了个懒腰,打破了沉默:
“哥,你说谢小满这人……啧啧,真是看不出来啊!”
沈筠正慢条斯理地收拾着茶具,闻言抬眼:“看不出来什么?”
“面冷心热就算了,还这么话痨!”沈聿一拍大腿,来了精神,眼睛亮晶晶的,
“你瞅他平时那副德行,冷冰冰的,说话能省则省,恨不得每个字都收费似的!”
他模仿着谢临洲平时冷硬的语气:“‘嗯’、‘不行’、‘闭嘴’、‘走了’。”
沈筠忍不住轻笑摇头。
“结果呢?”沈聿话锋一转,表情变得眉飞色舞,“好家伙!刚才一说开,你发现没?他其实可能说了!”
“解释起那些计划、那些暗中做的事,条理清晰,细节丰富,一套接一套的!我差点都插不上嘴!”
“而且你们注意到没,他说到激动的地方,语速会变快,手指还会在桌上敲暗号似的节奏!”
“之前还有一次,我去他办公室拿东西,好家伙,他正跟他那盆绿萝说话呢,
从‘你这叶子怎么又黄了’讲到‘上周让你多晒晒太阳听不懂吗’!真是笑死我了!”
沈聿越说越觉得有趣,凑近沈筠,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重大发现:
“还有啊哥,你别看他总板着脸,其实心软得很!”
“刚才我说我们之前误会他,他眼神那叫一个复杂,又是委屈又是无奈还得强装镇定,笑死我了。”
“还有苏砚卿给他推点心的时候,他耳朵尖都红了!肯定是不好意思了!”
沈筠听着弟弟叽叽喳喳的分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将最后一只茶杯放回托盘:“你看得倒仔细。”
“那当然!”沈聿得意道,“我这叫透过现象看本质!”
“谢小满这家伙,表面是块冷冰冰的铁板,内里却是翻腾冒泡的火锅底!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他摸着下巴,总结道:“以前他总是拿枪吓唬我,让我觉得他挺可怕的,现在觉得他……啧,有点可爱怎么回事?
尤其是他被迫吃带着苦味的杏仁酥又不好意思拒绝的样子,哈哈哈哈!”
沈筠被弟弟的比喻逗得咳嗽了两声,无奈道:
“你啊……小满背负的东西远超你想象,他能保留这份‘心热’已属不易。”
“至于‘话痨’……”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或许只是因为,有些话,他只能在我们面前,才敢多说几句吧。”
沈聿想了想,认真地点点头:“也是。以后得多找他来说说话,省得他憋坏了。顺便多骗他吃点杏仁酥,看他变脸可有意思了!”
沈筠看着弟弟那副“找到了新玩具”的兴奋模样,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
夜色渐深,但兄弟俩都觉得,这个夜晚,因为更深地了解了谢临洲,而变得格外不同。
谢临洲的形象,在他们心中,从一个模糊而危险的符号,变得更加立体、真实,甚至……确实挺有意思的。
在外,他是玉面阎罗谢临洲,必须惜字如金,言出必狠。
只有在沈府,在这群知晓他底细的伙伴面前,那个被压抑已久的谢小满,才会偶尔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流露出那么一丝属于年轻人的“话痨”本质和隐藏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