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新学”的匾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学堂里,不再是摇头晃脑的诵经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生涩却充满活力的讨论。
这间学堂里,书写的不仅仅是知识,更是一个关于“人”的全新开始。
讲台上,望晴正用浅显易懂的话语,讲述着“人人生而平等”的道理。
她不再满嘴“之乎者也”,而是讲码头工人和洋行经理在烈日下同样会流汗,讲农妇的手和闺秀的手同样灵巧有力。
台下,几十双眼睛亮晶晶地听着。这其中,就有那对十二岁左右的姐弟——小草和大牛。
姐弟俩是镇上杂货铺老板的孩子。
三年前父亲去码头进货时,被失控的运货马车撞断了腿,从此再干不了重活,杂货铺也盘了出去治病。
母亲白天帮人缝补浆洗,夜里就着油灯纳鞋底,勉强凑够糊口的粮。
先前父亲没倒下时,曾教过姐弟俩认些字,自那以后,识字的念想就像颗种子在心里发了芽。沈聿的学堂一开课,母亲就让孩子们去旁听。
姐弟俩懂事,每天天不亮就去帮学堂扫地、擦桌子。
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格致启蒙》,小草趁沈聿不注意的时候会偷偷用灶膛灰在地上描着画;
大牛则总盯着《万国舆图》上的大船,说将来要造一艘结实的,载着爹娘去图上画的远方看看。
此刻,大牛紧紧攥着姐姐的手,小草的眼里充满了新奇的光。
当望晴讲到“尊严”二字时,大牛忽然挺了挺瘦小的胸膛,小草则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洗得发白的衣襟。
下课后,学堂依旧提供免费的肉包子。几个曾经为半个窝窝头就能打得头破血流的孩子——
二柱子、石头、虎子,如今正排着队,虽然眼神还是紧紧盯着那热气腾腾的蒸笼,但谁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往前挤。
轮到二柱子时,他小心翼翼地拿了两个包子,却没有像饿狼一样立刻塞进嘴里,
而是犹豫了一下,转身递给后面个子更小的石头一个,闷声说:“给你一个,我昨天多吃了个。”
石头愣住了,黝黑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他看看包子,又看看二柱子,最终还是慢慢接了过去,小声嘟囔了一句:“谢…谢谢。”
虎子在一旁看着,没说话,但默默地把自己的包子掰了一半,塞给了旁边一个更瘦弱的孩子。
“轮流”、“分享”,这些曾经在他们生存法则里几乎不存在的词,正在“平等”的微光下,悄然生根。
另一边,几个以前总是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先生问话只会说“是是是”的孩子,此刻正围在一起。
小草鼓起勇气,指着课本上一个字,怯生生地问旁边一个认字稍多的孩子:“大…大壮哥,这个‘权’字是啥意思呀?望晴姐姐老说‘权利’。”
大壮挠挠头,努力回想:“这个好像是说,咱们本来该有的东西!比如咱们本来就该有包子吃!本来就该念书!”
小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声重复:“该有的东西…”她的眼睛里,怯懦似乎褪去了一点点,多了一丝想要弄明白的渴望。
这时一阵风吹过,卷着几张演算纸簌簌响。望晴恰好从廊下经过,听见孩子们的话,脚步顿了顿。
望晴走到小草身边,见她指尖还点在那个“权”字上,便弯腰笑道:“大壮说得在理,不过这字还有更深的意思。你看它左边是‘木’,右边是‘又’,古时候是说秤杆上的秤锤,能称出物件的轻重,让两边一样平。”
说着她从讲台上取来杆小秤,抓了把花生糖放在秤盘里:
“就好像你们现在能来学堂,不是谁施舍的,是因为你们本就该站在这秤上,和镇上的富家子弟一般重。
这就是‘权利’——该有的分量,谁也不能少给。”
小草盯着那来回晃动的秤锤,忽然伸手把自己的破布鞋往地上踩了踩,像是要确认自己站得稳不稳。
她抬头时,睫毛上还沾着点灰尘,眼睛却亮得惊人:“那爹娘也该有吗?他们总说‘命贱’…”
望晴没立刻回答,只是把秤盘里的花生糖分给围过来的孩子,每人两颗。“你们尝,是不是一颗甜,一颗也甜?”
望晴看着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声音放得更柔:
“这花生糖不分大小,落到谁手里都是甜的,人也一样…
小草的娘缝补衣裳时的针脚,不比绣庄里的差;大牛帮学堂挑水时的力气,也不输镇上的富家少爷。
你们爸妈说‘命贱’,是没见过天地间的秤——
这秤从来不看衣裳是不是打补丁,只看心里是不是装着日子,是不是肯好好活。”
她伸手轻轻拂去小草发间的草屑,指尖碰到她枯黄的头发时,小姑娘瑟缩了一下,随即又慢慢放松了。
“尊严不是穿绸缎、住瓦房,是你站在太阳底下,影子和谁都一般长。
就像你们现在坐在这学堂里,课本上的字,对小草和对市长家的公子,说的是同一句话。”
大壮突然举起手,脸憋得通红:“望晴姐!那我娘给人洗衣裳,被少奶奶骂‘手糙’,是不是不对?”
望晴点头,目光扫过所有孩子:
“对。就像井水不会嫌河沟的水浅,月亮照在破庙顶上,也不会比照在高楼上暗半分。谁也不能因为自己衣裳光鲜,就轻贱了别人的汗水。
你们记住,将来不管识多少字、做什么营生,先得记住——瞧得起自己,也瞧得起旁人弯腰时的脊梁。”
小草听完,把“权”字旁边的空白处,用指甲轻轻划了个小小的“人”字。
风又吹进来,这次没卷走纸,倒把望晴的话送得很远,她悄悄把脚边的小石子踢到一边,仿佛那石子也配和自己站在同一片地上似的。
这时,沈聿刚推开门,就被满室的热气裹住了。不是炭火的暖,是孩子们攒在一起的、带着点汗味的朝气。
有几个孩子正在笨拙地实践“分享”,还有几个孩子开始尝试提问、眼中怯懦渐消…
学堂里充满了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讨论声,关于“平等”、关于“权利”、关于“为什么星星会亮”、关于“战火中的小孩”……
他倚在门框上,没出声,目光扫过这片充满生机的景象,忽然想起初见这片空地时,满地的碎石和破砖。
如今阳光从窗洞漏进来,在孩子们脸上淌成河,那些叽叽喳喳的声响撞在土墙上,竟像生了根,要往泥里钻,往天上长。
他摸了摸怀里揣着的新刻的齿轮零件,那是为物理演示仪添的小物件。
此刻倒觉得,眼前这些鲜活的孩子,才是最精巧的造物。
冰冷的机械知识还在教,但此刻,这些孩子们心中萌发的、关于平等、尊严、关怀与求知的新芽,正以一种更鲜活、更坚韧的力量,破土而出。
它们或许稚嫩,却充满了改变未来的可能。
沈聿仿佛看到,大哥沈筠所期盼的“火种”,正以最意想不到、却又最纯粹的方式,在这些小小的胸膛里,被点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