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
北京城前门大街,一反常态的死寂。
往日里跪在宫门前哭天抢地的读书人,今天一个都没来。
不是他们转了性,而是京城里出了件更大的新闻——大秦银行,今日开业。
一座新修的三层高楼拔地而起,门脸是整块的巨石砌成,黑漆大门上挂着一方烫金牌匾,龙飞凤舞四个大字:“大秦银行”。
门口两侧,站着两排荷枪实弹的秦军士卒,黑色的军服,锃亮的火铳,面无表情,如两排铁铸的门神。
百姓们远远地围着,伸长了脖子看热闹,却没人敢上前。
“这新朝的银行,到底是干啥的?”人群里,一个卖炊饼的汉子小声问旁边的人。
“谁知道呢?官报上说是存钱取钱的地方,跟那些钱庄票号差不多。”
“切,那有啥稀奇的。咱这小门小户的,有俩铜板都换成粮食了,哪有银子去存。”
“就是,听说那些大钱庄存银子还得要保管钱,这官府开的,别到时候存进去就拿不出来了。”
议论声中,带着浓浓的不信任。
毕竟,从大明宝钞到如今,官府在“钱”这上面的信誉,早就败光了。
“开门了!开门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人群一阵骚动。
只见银行那两扇厚重的黑漆大木门,在一阵“嘎吱”声中,缓缓向内打开。
没有鞭炮,没有锣鼓,甚至连个出来唱喏的伙计都没有。
门内,是一片空旷得有些过分的大堂。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被大堂正中央那个东西给吸住了。
那是一个用儿臂粗的精铁条焊成的巨大笼子,足有半人多高,方圆一丈。
笼子里,没有猛兽,只有银子。
堆积如山的银锭,一块块码放得整整齐齐,在从天井投下的晨光中,反射出一种近乎刺眼的、令人窒息的白色光芒。
那不是几十、几百两,甚至不是几千、几万两。
那是一座山。
一座由无数雪花银锭堆砌而成的,真正的“银山”!
围观的百姓们,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前门大街上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
那耀眼的光芒,仿佛有种魔力,将所有关于“新朝穷疯了”、“空手套白狼”的谣言,击得粉碎。
“我的老天爷……”卖炊饼的汉子手里的炊饼掉在了地上,浑然不觉。
这,就是新朝皇帝的底牌?
就在众人失神之际,一个穿着崭新官服的年轻人,从银山后走了出来。
正是被任命为大秦银行首任行长的陆文凯。
他今日意气风发,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门外的人群,朗声道:“奉陛下旨意,大秦银行今日开业!凡我大秦子民,皆可来此存取消兑!”
人群骚动起来,但依旧没人敢动。
陆文凯微微一笑,似乎早有预料。他拍了拍手。
“让让!让让!”
人群外传来一阵粗豪的喊声,只见一个黑脸膛的高大武将,带着几个亲兵,大摇大摆地挤了进来。正是赵老四。
他看都不看那座银山,径直走到柜台前,将一个沉甸甸的麻袋,“哐当”一声砸在柜面上。
“办业务!”赵老四嗓门洪亮,“俺老赵,存钱!”
柜台后的伙计连忙起身,恭敬地打开麻袋,将里面的银元宝、金条一件件取出来,放在戥子上称量。
“赵将军,共计白银一千二百三十两,黄金八十两。请问您是存活期还是定期?”
“啥活期定期的?”赵老四一愣。
陆文凯笑着走上前,解释道:“赵将军,活期,就是随存随取,方便。定期,则是约定一个期限,比如三个月、半年或一年,期限之内不能取出。当然,这定期的好处嘛……”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
“好处就是,有利钱!”
“利钱?”赵老四更糊涂了。
“没错!”陆文凯提高了音量,确保门外所有百姓都能听见,“所谓利钱,就好比是银行向您借了银子,那自当有利钱!比如,您存一百两银子一年定期,到期后,不仅能取回一百两本金,我大秦银行,还会额外再付给您三两银子,作为利钱!”
“若是存三年、五年,这利钱还会更高!”
轰!
这句话,比那座银山更有冲击力,直接在人群里炸开了锅。
“什么?存钱不要钱,还倒给钱?”
“真的假的?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者立刻反驳道:“不可能!我往徽商的汪家钱庄存银子,一百两进去,一年出来,还得倒找他二两的保管钱!这官府的银行,还能倒贴钱?”
这番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陆文凯朗声笑道:“老丈此言差矣!那些钱庄为何要收保管钱?因为他们是私人的,他们要赚钱!而我大秦银行,是陛下的,是朝廷的!不为赚钱,只为便民!陛下有旨,国库之财,取之于民,亦要用之于民!这利钱,便是陛下体恤百姓,给大伙儿的恩典!”
他指着身后的银山:“诸位都看到了,这就是我大秦银行的底气!随时来,随时兑!绝无二话!”
赵老四听明白了,一拍大腿:“嘿!还有这好事?那感情好!给俺办一年定期!”
“好嘞!一年定期,年利三厘!”伙计麻利地开出了一张崭新的存单,上面印着大秦银行的徽记和独有的水印,盖上鲜红的印章,递给了赵老四。
赵老四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咧着嘴直乐:“就这么张纸,到时候真能换回一千多两银子?”
“将军放心,凭此存单,全国任何一家大秦银行分行,皆可通兑!”
有了赵老四这个带头的,后面跟着的罗虎、周平等一众新朝武将也纷纷上前,你一千,他八百,把从这几年跟随陈海南征北战赚来的家当,都存了进去。
百姓们眼都看直了。
军队的将军们都带头存了,这事儿,假不了!
“俺也存!”
人群里,一个卖豆腐的小贩,一咬牙,挤了进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三层外三层地打开,露出几块碎银子。
“掌柜的,俺就这点家当,三十六两七钱,能存吗?”他问得小心翼翼。
“能!当然能!”陆文凯亲自接待了他,满脸笑容,“老乡,给您办一年定期,明年今日,您就能连本带利,取走三十七两八钱!”
多了一两多银子!
卖豆腐的小贩拿着崭新的存单,手都在抖,感觉像在做梦。
这一下,就像点燃了火药桶。
“俺也存!”
“给我也办一个!”
“别挤!别挤!排队!”
原本还在观望的百姓们,彻底疯狂了。
他们蜂拥而至,瞬间将银行的柜台围得水泄不通。
有的人甚至直接跑回家,叮叮当当开始刨地,把藏在床底下、墙缝里的积蓄全都挖了出来。
存钱不仅安全,还能生钱!
这对于一辈子只知道把铜板看得比命还重的普通百姓来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一时间,前门大街上,哭声没了,骂声也没了。
只剩下银行里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脆响,和百姓们拿到存单后,发自内心的、抑制不住的笑声。
……
钱府。
钱谦益正端着一碗参茶,听着门生汇报外面银行开业的情况。
当听到“银山”时,他手里的茶碗晃了一下。
当听到“存钱反给利钱”时,他脸色变了。
当听到百姓们疯了似的去银行排队存钱时,“啪”的一声,名贵的官窑茶碗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完了……”
他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太师椅上,双目无神,嘴里喃喃自语。
他终于明白了。
什么“官绅一体纳粮”,什么宫门前的哭谏,从头到尾,都只是个幌子!
陈海真正的杀招,根本不在这里。
他们这些自诩为士林领袖的读书人,就像一群在台上卖力唱戏的丑角,自以为抓住了新朝的命脉,却不知人家连看都懒得看他们一眼。
在他们为了那点田赋闹得不可开交时,陈海已经悄无声f息地,将刀子捅向了他们整个阶层赖以生存的根基——钱袋子。
声东击西,暗度陈仓。
不,这比暗度陈仓更狠。
这是阳谋。
堂堂正正地把银山摆出来,堂堂正正地用利钱做诱饵。
钱谦益仿佛能看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以北京为中心,迅速铺向整个大秦。
这张网,将把天下所有散碎的金银,都吸纳进那个名为“银行”的巨兽口中。
而他们这些靠着放贷、汇兑、掌控银钱流向而呼风唤雨的士绅豪商,在这头巨兽面前,将变得不堪一击。
“噗——”
一口急血涌上喉头,钱谦益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