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去,夜色再次笼罩沧海郡。
寒风卷着几片枯叶,在营帐外呜呜作响,似有不甘的亡魂在低语。
风中,混杂着牛油的腥膻与泥土的湿冷。
元玄曜的营帐之内,灯火通明。
他将那枚从柳恽随从身上缴获的、淬有剧毒的玄鸟箭镞,和那张趁乱拓印下来的、印着柳恽玉佩图样的绢帛,并排放在桌案之上。
烛火下,那小小的玄鸟图腾仿佛活了过来,两只眼睛闪烁着邪异的光芒。
而旁边的绢帛上,“武定四年造” 五个古朴的篆字,透着一股来自旧时光的阴冷,像一道被血浸透的谶语。
“武定四年…… 这个年份,为何会出现在柳恽的贴身玉佩上?”
元玄曜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追问。
他将柳恽玉佩的拓印与神兽铜镜并排放在桌上,两件器物上 “武定四年” 的刻痕,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段被血腥掩盖的历史。
林妙音的脸色有些苍白,她下意识抱紧双臂,仿佛寒意入骨。
她拿起柳恽玉佩的拓印,指尖轻抚那古朴的篆字,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的回忆,像触及了某种久远的伤疤。
“武定四年…… 这个年号本身,是大魏(后东魏)的年号,但它却与南朝一件绝密旧案,有着诡异的关联。”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诡秘,如同在讲述一个禁忌的传说,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虫子,爬上人的脊背。
“根据我林家世代流传的医案与杂记记载,在南齐永明四年(公元 486 年),南齐太子萧长懋,突然暴毙于东宫。”
林妙音的声音更轻了,几乎是耳语,“史书记载是病逝,但林家医案中,却有另一种说法 —— 他是被人…… 毒杀的。用的正是那西域奇毒 —— 牵机!”
元玄曜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牵机毒!” 他脱口而出,目光如刀,直射林妙音。
他已在郝青的血书和永宁寺的刺杀中,领教过这种毒的歹毒。
那股记忆中的腥甜,此刻仿佛又在鼻尖萦绕。
林妙音惊愕地抬头,看着元玄曜笃定的眼神,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恐惧,那恐惧带着对死亡的本能抗拒。
“是。据说,是一种极其罕见的、来自西域的奇毒,名为‘牵机’。
中毒者死状与寻常的风疾之症毫无二致,全身僵直,口不能言,即便当时最高明的御医,也验不出任何中毒迹象。
这种毒素,会使人体神经系统痉挛,头脚反向弯曲,状如织布的牵机,因此得名。
我林家的医案中,曾有一页专门描绘了这种毒发时的惨状,那画面…… 令人不寒而栗。”
她顿了顿,语气沉重地继续说道:“太子死后,他的一个弟弟被扶上了储君之位。
但不久之后,齐明帝萧鸾去世,即位的萧宝卷(东昏侯)性情残暴,开始大肆诛杀宗室与功臣。
永元二年(500 年),崔慧景兵变围建康,萧宝卷几乎被废。
最终,他依赖雍州刺史萧衍派来的援军,才平定叛乱,萧衍因此掌握了军权。
中兴元年(501 年),萧宝卷又杀害了萧衍的兄长萧懿。
萧衍遂以‘讨伐暴君’为名,起兵东下,最终刺杀萧宝卷,代齐建梁。”
元玄曜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手背青筋暴起。
他接口道:“而那个篡位者萧衍,正是如今南梁的开国皇帝!
柳恽,则是萧衍的心腹,甚至可以说是他的嫡系谋士!
柳恽玉佩上的‘武定四年’,绝非巧合,这分明是他对那场‘完美犯罪’的炫耀,更是对我们北魏的蔑视!”
他脑海中闪过郝兰若当年追查凌肃之的场景。
一股冰冷的恨意,自心底升腾,像毒蛇般蜿蜒而上,啃噬着他的理智。
郝兰若当年追查的,绝不仅仅是凌肃之通敌那么简单,而是这条罪恶之链的源头,一条横跨南北,绵延数十年的惊天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