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君?!”
这两个字,像两道冰冷的寒流,瞬间冻结了林妙音和凌月的思绪。
林妙音的目光凝固在元玄曜的背影上,那份深不可测的平静,让她心头第一次涌起陌生的战栗。
她曾见他浴血沙场,也曾见他运筹帷幄,却从未见他如此……深不见底。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捂住了嘴唇,瞳孔因震惊而骤然紧缩。
凌月身形僵硬,她太清楚这个称呼在南梁的重量——那是最高钦差,是皇帝亲信才有的尊荣。
此刻,一个被全城通缉的北齐侯爵,竟被南朝王府护卫如此恭迎。
周遭空气仿佛凝滞了,连街角隐约的市井喧嚣都被那两个字吞噬,这画面诡异得颠覆所有常识。
杨坚站在亲兵身后,稚嫩的脸上瞬间凝固了震惊。他瞳孔紧缩,心脏剧烈搏动,前所未有的震撼与迷惑如潮水般涌来。
他见过北齐官员对侯爷的恭敬,却从未见过南朝王府护卫对一个“敌人”行此大礼!
“使君”二字,像两把无形的重锤,狠狠敲击在他心头。他望着元玄曜的背影,那份从容与平静,仿佛将世间所有混乱都踩在了脚下。
杨坚暗自发誓,终有一日,他也要拥有如此气魄,能让敌人为自己跪拜,他渴望看懂这盘棋局。
元玄曜面上无波,眸光深邃,平静颔首。他早已洞悉一切,心头了然,瞳孔深处闪过一丝玩味与轻蔑。
这声“使君”,是陈霸先递来的橄榄枝,亦是精心布下的陷阱。
陈霸先想借他为刀,搅动南朝浑水,清除异己,甚至利用南朝宗室对他的不满,推举他这个“外人”为“使君”,制造内部矛盾,坐收渔利。
元玄曜径直步入那座深不可测的王府,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踏在陈霸先的算计之上,却又以无声之势反击。
那份“使君”的重担,此刻化作即将掀翻棋盘的无形力量,带着掌控一切的绝对霸气。
林妙音和凌月满腹惊疑,紧随其后。
王府内,亭台楼阁,曲径通幽,比和谈馆更显奢华雅致,每一处细节都透着南朝门阀特有的精致与腐朽。
雕梁画栋,翠竹假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檀香与花木清雅,与外面街市的喧嚣血腥判若两个世界。
然而,这表面的平静,却让凌月感到更深沉的压抑——奢华背后,藏着致命陷阱,比瓦舍的明刀明枪更阴毒。
她紧握青铜钥匙,指节泛白,心中那股被摆布的屈辱感再次涌上心头,与江陵王府此刻的氛围诡异契合。
她甚至觉得,这府邸每一寸砖瓦,都在无声嘲笑那些自以为能掌控命运的棋子,她自己,也曾是这棋盘上的一枚,此刻感同身受。
杨坚亦步亦趋跟在元玄曜身后,目光流转,在府邸奢华与凌月眼底警惕间穿梭。他注意到假山流水看似随意,实则暗藏玄机,每一处转角都可能是伏击死角。.
甚至翠竹疏密,都似经过计算,能遮蔽视野,亦能隐藏杀机。
他默默记下这些细节,对“权谋”和“陷阱”的理解又深一层。
侯爷能如此从容,定是早已洞悉这些暗藏杀机,这份洞察力,是他渴望学习的。
一名身穿管家服饰的老者早已在二门处等候。他见元玄曜,恭敬一揖到底,比门口护卫更谦卑,腰弯得更低。那张老脸堆满恰到好处的恭敬,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审视。
“使君,王爷已在‘问礼厅’等候多时了。”他语气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恭敬。元玄曜似这里真正主人,而非一个刚刚被全城通缉的北齐侯爵。这反差,令人玩味。
一行人穿过重重回廊,最终来到一处悬挂“孔子问礼图”的雅致厅堂。厅堂内酒宴备好,气氛却沉重,空气中弥漫着不安的凝滞,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
厅堂中央,一张巨大梨花木圆桌,摆满珍馐美酒,却无人动箸。
一名身穿亲王常服的中年男子背对他们,负手而立,欣赏墙上气势磅礴的古画。
画中孔子与老子相谈甚欢,透着儒雅祥和。
他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身,那是一张略显阴鸷与野心的脸,眉宇间与南梁傀儡皇帝萧方智有几分相似,却更显疲惫与不甘。眼神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怨毒与疯狂,似困笼猛兽,随时择人而噬。
他,便是南梁宗室亲王——江陵王萧恪。
他目光在元玄曜身上停留片刻,眼中无丝毫敌意,反而带着长辈看晚辈般的复杂审视。
似在看一件精心打磨的玉器,或者说,一枚摆上棋盘的精美棋子。其价值已被他衡量透彻,等待被利用。
“你来了。”他伸手示意入座,声音带着莫名的亲近与疲惫,却又暗藏急切,“坐吧。”
元玄曜不客气,坦然入座,这份泰然自若,仿佛是他应得的待遇。
林妙音和凌月立在他身后,警惕打量四周,目光锐利地扫视厅堂每个角落,不放过任何异常。
凌月手按青铜钥匙,指节泛白,随时准备应对突发。
她总觉得,这平静下藏着更深杀机,她自己也曾是这杀机的一部分,此刻感同身受。
杨坚站在元玄曜身后,感到一股无形压力弥漫厅堂,比刀剑更令人窒息。
他偷偷打量江陵王萧恪,那疲惫阴鸷的脸,让他想起狼群中被排挤的老狼,虽凶狠,却带着末路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