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之内,钟声悠扬而起,一声,又一声。
那钟声并不清亮,反而带着一种压抑的、沉重的质感,仿佛不是在报时,而是在拉响尘封了数百年的警报。
片刻之后,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如星空的老道,在一众气息沉凝的弟子的簇拥下,缓步走出。
他身上穿着最朴素的青色道袍,手中拿着一柄拂尘,仙风道骨,宛如画中走出的神仙人物。
他便是灵霄派当代掌门,玄逸真人。
玄逸真人的目光,没有去看于少卿那半死不活的模样,也没有去看来势汹汹的一众人。他的视线,第一时间便死死地锁定在于少卿眉心的那枚烙印之上。
那双本该古井无波的眼眸里,竟翻涌起足以倾覆江海的惊涛骇浪,但又被他以极强的定力,瞬间压制了下去。
只是,在他眼神的最深处,于少卿捕捉到了一丝一闪而过的、不该属于得道高人的复杂情绪——那是一种夹杂着惊叹、狂热与……估量的眼神,仿佛一个顶级的工匠,终于看到了传说中的神级素材。
这丝异样转瞬即逝,快到让人以为是错觉。
“四百年来,你是第一个……带着‘时空之魔’的印记,叩开此门的人。”老道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沧桑与一种等待宿命降临的疲惫。
他的声音有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让众人紧绷的心弦,不由自主地放松了几分。
“真人,晚辈于少卿,有事相求,更需要一个答案。”于少卿的声音沙哑,他指了指自己眉心的烙印,又指了指背后气若游丝的吴三桂,“关于这一切的答案。”
“掌门师伯!”之前那个拔剑的道人上前一步,急切道,“此人身负魔印,气息与害死青玄师兄的魔头同源,绝不可信!依弟子看,当先将其拿下,废去魔印,再行审问!”
他身后,亦有数名长老面露赞同之色,看向于少卿的眼神充满戒备。
玄逸真人缓缓抬手,制止了骚动。
他目光扫过于少卿身后伤痕累累、神情戒备的众人,又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吴三桂,叹了口气。
“扶危救难,本是我辈分内之事。清风,明月,将这位将军和众位壮士带去后山‘静心堂’,用‘凝碧泉’为他们疗伤。”他吩咐道,语气温和而又不容置疑。
两名道童应声而出,客气地将心存疑虑的关宁铁骑请走。
“至于你……”玄逸真人的目光,重新落在于少卿身上,变得无比严肃,“你的问题,牵扯着足以颠覆这个世界的禁忌。想要答案,可以。”
“但你必须通过一道考验。不是为了证明你的价值,而是为了让你自己……看清你脚下的路,究竟通往何方。”
考验的地点,设在灵霄派的“讲经堂”。
四壁之上,铭刻着无数繁杂而玄奥的星图与符文,缓缓流转,仿佛将整片宇宙的运行轨迹都容纳、封印于此。
大殿中央,玄逸真人盘坐于一个看不出年代的古老蒲团之上。他面前的地上,是一副由黑白石子构成的围棋残局。
那棋盘的材质非木非石,隐隐散发着与于少卿眉心烙印同源的、冰冷的星空气息。
棋局之上,黑白大龙互相绞杀,犬牙交错,气眼尽失,已然是一片同归于尽、无解的死局。
“小友,请看这盘棋。”玄逸真人指向棋盘,“若你是执黑之人,当如何落子,方能死中求活?”
于少卿的目光落在那盘棋上。
就在他凝神思考时,脑海中被‘幽影’强行灌入的那些混乱数据流,竟仿佛被这棋盘的玄奥所引动,无数碎片化的信息在他脑中飞速闪现、重组!
一瞬间,大明朝堂的党同伐异,辽东边镇的烽火连天,中原大地的饿殍遍野……
这些他亲身经历的画面,与那些来自未来的、支离破碎的“信息”,在他眼前交织成了一幅前所未有的、超越凡人视角的立体棋盘。
他看到了那只无形的大手,看到了那妄图以苍生为棋子的疯狂科学家——林建国!
许久,他再次睁开眼,目光已然清澈而锐利。
“回禀真人。”于少卿的声音沉稳,掷地有声,“若晚辈执黑,此子,当落于……棋盘之外。”
此言一出,侍立在旁的长老们皆是眉头紧锁。
玄逸真人却是不动声色,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真人此局,看似问棋,实则问的是‘破局之道’。”于少卿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如今之天下,便如这盘死棋。大明、后金、流寇,皆是棋盘上的黑白之子,彼此绞杀,早已陷入了无法挽回的死循环。在棋盘内如何腾挪,最终都只会是玉石俱焚。”
“想要破局,唯一的办法,就是引入棋盘之外的变数。”
“晚辈曾以为,我便是那个‘棋外之子’。但我错了,我每一次落子,都在一个更高层次的‘棋手’的算计之中。他不在乎棋局输赢,只在乎利用我们的每一次碰撞,来达到他自己的目的。”
于少卿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
“所以,真正的破局之法,不是在棋盘内求活,更不是掀翻棋盘。”
“而是要……找出那个棋手,看清他的目的,然后,在他落子之前,毁掉他的棋子!”
大殿之内,鸦雀无声。
玄逸真人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与……赞许。
他缓缓站起身,微微颔首。
“小友,你的心,比贫道想象的,还要清明。你对‘局’的理解,已触及了‘因果’的本源。”
玄逸真人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告诫。
“你猜的没错,的确有一个‘棋手’,想要颠覆这方世界。上古先贤,称之为……‘时空之魔’。”
他话锋一转,用一种近乎呢喃的、不经意的语气补充了一句。
“那是一种……近乎法则层面的颠覆,妄图修改这方世界最根源性的‘参数’……”
他似乎察觉到了自己的用词有些怪异,立刻收回,用更古朴的言语说道:“他用来稳固棋盘,如今却想逐一拔除的‘棋子’,便是世人所知的……九元璧。”
“它们,是维持这方世界稳定的……九枚‘时空之锚’。”
“第一关,你过了。”
于少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但“时空之锚”这四个字,却像四座无形的山,狠狠压在他的心头。
他试图去理解这背后所蕴含的、足以颠覆他认知的一切,但玄逸真人并未给他任何喘息之机。
“你的答案,证明了你的‘心’。但要对抗‘时空之魔’,仅有清醒的头脑是远远不够的。”
玄逸真人的声音陡然转冷,那丝欣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解剖刀般的审视。
“你还需要向我,也向你自己证明,你的‘力量’,是否有资格承载这份清醒。”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向着后山云雾更深处行去。
“跟上来,最后的考验在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