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灯火被皇后这一句“自罚三杯”压得低了三分。
内侍们鱼贯而退,珠帘半卷,金猊炉里添了一把沉香,白雾蜿蜒如龙。
皇后抬步,雪色狐裘扫过金砖,每一步都似在量天尺。
她先至郗晋书面前,银壶微倾,一线葡萄酒如血。
“郗家小子,不要辜负了陛下期望。”
声音温软,却带着金戈之气。
郗晋书双手捧杯,一饮而尽。
第二杯,她走到高湛面前。
少年慌得站也不是,跪也不是,险些碰翻鎏金缠枝碟。
皇后抬手,护甲尖轻轻按住他肩:“你就是高覆甲的儿子?”
“回……回娘娘,是。”
“真是个不错的孩子。”
酒液只倒了七分,她却从袖里摸出一只小小锦囊,塞进高湛掌心。
“里头是辟邪鎏金豆,在军队里睡不着,把这个放在枕头边,安神用。”
高湛怔怔接过。
第三杯,她停在叶停云轮椅前。
皇后先开口,声音低得只有彼此能闻:“叶先生,别来无恙,这身体看起来好多了。”
叶停云微笑,笑意里带着雪夜一样的苍冷:“托娘娘鸿福。”
皇后指尖微颤,酒液溅出两滴,落在狐裘上,像两粒朱砂痣。
她没再说话,只把杯口斟满,双手递过去。
叶停云接过。
最后一杯,她行至厉岚面前。
银壶提起,一线酒光垂落。
皇后抬眼,灯火映入她瞳仁,像两盏即将被风吹灭的灯笼。
她看见厉岚的白发,看见那道与西炎王相似的眉骨,也看见他眼底深井一样的寂光。
酒液已满,她却还保持着倒酒的姿势。
琥珀色的葡萄酒溢出杯口,沿厉岚指缝淌下,滴在紫金鱼袋上,像一串滚烫的血。
“娘娘——”厉岚轻声提醒。
皇后猛地一颤,银壶“当啷”落案,酒液溅湿狐裘前襟。
她仓皇后退半步,护甲尖划出一声锐响,眼眶却先红了。
西炎王已行至她身侧,一臂揽住她肩,声音沉厚:“皇后醉了。”
“臣妾……”皇后嗓音发哑,目光仍钉在厉岚脸上,“他……像极了我那……那没福气的孩子。”
一句话,如冰锥落玉盘,满室俱寂。
西炎王眼底暗涌,却被他顷刻压下,转向众人,语气平静得像雪夜封江:
“朕与皇后曾有一子,取名‘夙’,十三岁随朕北征,殁于匈羌箭雨。今日皇后思子成疾,失礼之处,先生勿怪。”
厉岚双手捧杯,溢出之酒沿腕而下,他却似无所觉,只微微躬身:
“娘娘舐犊之情,臣感同身受。若臣之面容,能稍慰娘娘思子之心,是臣之幸。”
说罢,他将那杯满溢的酒举至眉齐,仰头饮尽。
酒液沾湿他白发,沿颈侧滑入衣襟,就像是两行眼泪。
皇后指尖收紧,护甲陷入掌心,却终究没再开口。
西炎王抬手,内侍们悄无声息涌入,撤席、添香、卷帘。
“夜深雪重,先生们早些回馆歇息。”
帝王一句,定了散场。
……
暖阁内,人散,炭火将熄。
皇后独立窗前,背对帝王,雪色狐裘褪至肘弯,露出一段苍白臂弯。
西炎王抬手,屏退最后一名内侍。
铜炉里“噼啪”一爆,火光蹿起,映出两人墙上影子——
一个挺拔如松,一个瘦削似剑,中间却隔着一道深渊。
“你看见了?”皇后开口,声音哑得像被雪搓过。
“看见了。”西炎王答得平静,“可他不是夙儿。”
“我知道。”皇后指尖抠进窗棂,木屑刺进皮肉,“可那张脸……那道眉……陛下,我夜夜梦见夙儿浑身是血,喊我‘母后’,喊我救他……”
她声音破碎,像冰层裂开,“今日我竟连一杯酒都倒不好,我……”
西炎王一步上前,将她扳过身,掌心用力,似要把她肩骨捏碎。
“阿妩,”他唤她小名,声音低得近乎哀求,“夙儿死了,死在我怀里。你和我都亲眼看着他闭的眼。厉岚……是厉岚,不是任何人。”
皇后泪如雨下,却不再出声。
西炎王出了暖阁,夜已三更。
雪霁风停,檐角残水“嗒嗒”滴在铜沟,像更漏,一声声敲在他心口。
他屏退内侍,独携一盏琉璃提灯,灯罩上绘着赤金火纹,火光透出。
御花园深处,有一处“枕流榭”,临水架空,只容两人对坐。
叶停云早就在那里——他腿脚不便,内侍们把他连人带椅抬下石阶后便悄悄退走。
“陛下。”叶停云没有回头,只从倒影里看见那团火色灯光,“皇后娘娘安歇了?”
“安歇?”西炎王苦笑,把灯挂在檐钩,自己倚栏而立,“她若肯安歇,朕又何必深夜来找你。”
叶停云转过轮椅,与他正面相对。月光落在那张比雪还冷的脸上,映出一条条刀刻般的纹路:“娘娘……还是把厉岚当成了夙儿?”
“倒也没明说。”西炎王抬手按了按眉心,声音低哑,“朕真的怕她会当众喊出来。”
叶停云沉默片刻,忽地伸手,在冰面上虚写了一个“藏”字。写完了,指尖一拂,碎冰簌簌,字迹顷刻不见:“继续藏着。还不到时候。”
“藏?”西炎王猛地抬头,眸色在暗处像被火燎亮的刀,“他如今白发雪眉,与朕并肩而坐,你叫朕怎么藏?”
“能藏多久是多久。”叶停云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盘死局里的气眼,“厉岚心里已经有了些许怀疑,他都没有慌?你慌什么?真到了水落石出那日就好。如今认了,只会把天界山、神明、妖魔幽、甚至连他自己,一起拖进万劫不复。”
西炎王咬肌鼓起,半晌,一拳砸在栏上,震得栏下冰面“咔嚓”裂出长纹:“你叫朕……如何心安?”
“陛下若真想补欠,就先让他活下去。”叶停云抬眼,眸色如两口枯井,“活下去,才有余地谈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