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凝固了。
林悦握着枪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冰凉,血液仿佛瞬间从四肢百骸倒流回心脏,让他浑身冰冷,无法动弹。
“我说过的,brother。” 锈铁钉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刚才更加低沉:“常规的方式……杀不死我。”
“现在,”他的目光落在林悦依旧举着的、但已经开始微微颤抖的枪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诡异的宽容:“信了么?”
林悦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专业知识、逻辑推理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眼前发生的一切,完全违背了物理规律和生物学常识。
锈铁钉不是人类。
林悦下意识地想要再次扣动扳机,但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
锈铁钉似乎看穿了他的意图,他向前迈了一步。
还没等他做什么,仓库深处连接隔壁的侧门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被人从外面有些费力地推开了。
林西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身上松松垮垮地披着锈铁钉那件宽大的黑色外套,衬得她脸色更加苍白,裸露在外的脖颈和锁骨处带着些暧昧的红痕,脚步虚浮,几乎站不稳,只能倚着门框。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举着枪、面色惨白如鬼、浑身僵硬如石像的林悦身上,又缓缓移向背对着她的锈铁钉。
她轻轻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地开口,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奈:“你们……都差不多得了……”
她扶着门框,慢慢走进来,每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
“我说过的,哥……”林西娅停在距离两人几步远的地方,微微喘息着,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林悦耳中,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打在他已经濒临崩溃的神经上:“我是自愿跟着锈铁钉走的。”
她顿了顿,似乎在积攒力气,然后非常刻意地、清晰地补充道:“而且,我答应过锈铁钉,不会离开他。”
林悦呼吸一滞,他看着妹妹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她身上属于另一个男人的外套,看着她眼中那种为对方辩护的、近乎本能的姿态,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你……”林悦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难以置信的痛苦和愤怒:“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他什么也没做,一开始就是我自己找上门的,哥。”林西娅打断他,语气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厌倦:“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很清楚。”
她移开目光,不再看林悦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痛楚,转向锈铁钉,声音低了些:“锈铁钉……让我跟他单独说几句,好吗?就几句。”
锈铁钉深不见底的目光在林西娅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依旧冰冷,但似乎……默许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身,将主导权交给了她。
林西娅重新看向林悦,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坚定一些:“哥,你回去吧。回bAU,好好做你的侧写师,追查你的案子,过你该过的……正常生活。”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些距离,看着林悦的眼睛:“我这里,真的不会有事的,我比任何时候都……安全。”
“安全”?在这个非人的怪物身边?
林悦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他死死咬着牙,才没让那口血喷出来。
“林西娅……”林悦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砂纸磨破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我本来以为,你的人生是读完大学,找到一个你喜欢的行业做你喜欢的工作,然后……
嫁给你喜欢的人,幸福顺遂地过完余生,我做梦都没想到,这种事情会发生在我们家里。”
林悦的目光死死锁在林西娅身上,像是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这与他记忆中那个在阳光下捧着书本、笑容腼腆的女孩形成了无比残酷的对比。
林西娅在他这番话下,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一直强装的平静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上那件属于锈铁钉的宽大外套的边缘,指节泛白。
估计……爸爸妈妈知道了也会这么说吧……
几秒钟的死寂,只有窗外愈发急促的雨声敲打着铁皮屋顶。
当她再次抬起眼时,眼中有愧疚,有疲惫,她轻声道:“但那不是我要的,或者说……那可能从来就不是真正的我会选的路。”
林悦闭了闭眼。
“你喜欢的那种正常……对我来说,可能更像一种……温柔的囚笼,按部就班,循规蹈矩,压抑着所有不合时宜的念头,扮演一个让所有人都放心的、好女孩,那样的日子……”她轻轻摇了摇头:“……会让我窒息。”
林西娅此刻居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和这个所谓的哥哥说话,还是在透过他,看向自己的爸爸妈妈……
林悦看上去想说什么,他张了张口:“你……”
“听我说完,哥哥,在这里……”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至少,我很真实,不用伪装甚至可以释放那些连我自己都害怕的阴暗面,锈铁钉……他接受全部的我,哪怕是最不堪的那部分。”
“所以,哥,回去吧。别再为我设想那种幸福顺遂的未来了,那对我而言,不是幸福,是折磨……我现在走的这条路,或许在你看来是万丈深渊,但对我来说……”
她停顿了一下,最终轻声说道,像是在做一个最后的告别:
“……或许是唯一的活路。”
林悦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水泥封住,他看着妹妹那双仿佛看透一切、却又深陷泥潭的眼睛,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悲凉席卷了他。
一直沉默的锈铁钉,此刻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西娅……”林悦还在尝试最后的挣扎:“你或许只是病了,需要一个心理医生……我认识一个很权威的心理医生,我可以推荐给你,莱克特先生……”
“哥。”林西娅笑了笑:“不用了……我清楚自己在选什么。”
“不,你不清楚!”林悦咬牙切齿:“我在bAU见过的,像你这种自以为找到了灵魂归宿,然后傻乎乎选择飞蛾扑火的傻女孩多了去了!
她们最后是什么下场?被玩弄,被抛弃,变成荒野里一具无人认领的尸骨,或者更惨,在精神病院里度过余生!
西娅……我不想有朝一日,是我亲手从法医的冷柜里拉出装着你尸体的袋子!你明不明白?!”
“我知道,我知道……”林西娅忽地上前,给了林悦一个拥抱,她的声音轻的像叹息:“你说的道理我都懂……哥,我都明白的,别哭,是我对不起你们的教导,是我太自私……
但是啊,哥哥,你知道吗,我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开始就……如果有朝一日,他真的想杀了我的话……
我不会放任他的,我会先下手,然后守着他的尸体,他复活一次,我就再杀一次……总能杀了他。”
死寂。
绝对的死寂。
仓库里只剩下林悦因为极度震惊而变得粗重、混乱的喘息声。
他死死地盯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林悦在这个时候才彻底确认,他的妹妹真的不是什么该死的斯德哥尔摩,他这个妹妹,和锈铁钉……这两个人不愧是能走到一起的,天生一对,两个都不正常。
林悦闭了闭眼:“oK,西娅,我现在就可以联系霍奇撤销你的失踪案,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林西娅点了点头。
“我要你答应我,无论什么时候,恪守住你的底线,我知道你本质上是个好孩子……”林悦顿了顿,继续道:“我不希望有朝一日会是我逮捕你,至于锈铁钉……
他的通缉令还会在系统里挂着,离开德里镇之后,bAU依旧会继续追踪他,想方设法抓捕他,但这跟你没关系,西娅,你是人质,不是锈铁钉的同伙,你明白么?”
林西娅怔了一下。
她点了点头:“我知道的,哥,我都明白,有些底线是不能跨过的,我绝不会让自己成为罪犯。”
林悦点了点头,他也不想再看这两个糟心玩意儿,他道:“就这样吧,今天的事情我不会说出去,这件事也不会被登记,出去之后……西娅,就当你今天没来过这里。”
在看着林西娅点头之后,林悦几乎是逃离了那座如同巨大金属坟墓的废弃仓库区。
冰冷的雨水打在他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踉跄地找到了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用颤抖的手掏出那个被雨水浸湿、但幸好还能工作的加密通讯器,按下了布斯的紧急联络频道。
“布斯……是我,林。”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林!你在哪?我们收到了你之前发出的紧急信号,但很快就中断了!你没事吧?”布斯的声音立刻传来,带着一贯的沉稳,但语速比平时快,透露出担忧。
“我没事……”林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说道:“我在镇外废弃仓库区附近,刚才……去追查一个线索,信号可能被干扰了。”
他顿了顿,感觉到通讯器那头短暂的沉默。布斯和布伦南博士都不是容易糊弄的人。
“有什么发现吗?”布斯的声音传来,听不出情绪。
“……没有。”林悦闭上眼。
他几乎能想象到通讯器那头,布斯和布伦南博士交换眼神的样子。
他的借口拙劣而漏洞百出。一个经验丰富的bAU探员,在目标人物可能藏匿的区域失联一段时间后,回来只说“线索断了”?这不符合程序,更不符合逻辑。
最终,开口的是布斯,他叹了口气:“明白了。定位发给我们,我们过去接应你。剩下的……回去再说。”
“好。”林悦哑声应道,发送了自己的位置。
看着林悦跑出仓库,林西娅下意识地看向锈铁钉,松开了拦着他的手:“抱歉,我……”
“baby……”锈铁钉缓缓地,弯下腰,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抵在林西娅的肩窝:“我头好疼……快疼死了……”
林西娅:“?”
“你的哥哥,他用子\/弹打穿了我的脑袋……”
林西娅瞪大了眼睛,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环住他的后背,手指触碰到他衬衫下紧绷的肌肉线条。
“你……”她的声音干涩:“你不是……不会死吗?”
“死不了……不代表……没感觉。”锈铁钉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委屈的鼻音,像只被狠狠踢了一脚后,拖着伤腿回来找主人呜咽的大型猛兽:“那玩意儿……打穿的时候……很吵……也很……不舒服。”
“那……那怎么办?”林西娅有点慌了,手忙脚乱地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虽然这画面诡异得让她头皮发麻:“有……有什么能让你好受点吗?”
锈铁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更深地往她颈窝里埋了埋,鼻尖蹭过她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的痒意。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低地说:“……你的……气息。”
“啊?”
“靠近点……”他声音更低了。
林西娅僵住了。
她咬了咬牙,往前挪了半步,让两人贴得更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她抬起另一只手,有些笨拙地、一下下地轻抚着他后脑的头发,指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想象中子弹可能穿过的地方——虽然那里现在光滑如初,连个疤痕都没有。
“这样……好点了吗?”她小声问,声音有些不自然。
锈铁钉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丝丝,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仓库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窗外渐渐变小的雨声。林西娅维持着这个拥抱的姿势,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林西娅感觉自己的肩膀都快麻了的时候,锈铁钉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骗你的。”他直起身,深棕色的眼眸恢复了一贯的平静,里面哪还有半点刚才的虚弱和痛苦,只有一丝戏谑得逞后的笑意:“只是想看看……你会不会心疼。”
林西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