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数日,静园失去了男主人的身影。钱铮没有回来。
宋可被困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心却无法安宁。窗外,守卫的身影明显增多,如同沉默的雕塑,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意。庄园上空,无人机群不知疲倦地盘旋,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群窥伺的机械秃鹫,将这片宁静的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
这种无声的、不断升级的警戒,像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了宋可的心脏。心慌。毫无来由,却又无比真实的心慌。
危险并未解除,反而像阴云般越压越低。她没有任何获取外界信息的渠道,宛如困在孤岛的囚徒,对逼近的风暴一无所知。
更让她心绪不宁的,是钱铮消失前那晚的异常。那句梦呓般的“该拿你怎么办?”,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那个冷酷、掌控一切的男人,竟会流露出那样深重的迷茫和无措?这比任何威胁都更让她感到不安。
她强迫自己看书、散步,试图静下心来,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要被复仇者的思绪干扰!他是你的敌人!是囚禁你的人!是视你为债主和容器的恶魔!
然而,心,已经乱了。对未知危险的担忧、对钱铮可能实施冷酷手段的恐惧、还有那丝被强行压抑下去的、对那句梦呓背后含义的困惑,像藤蔓般缠绕着她的思绪。钱铮的缺席,非但没有带来解脱,反而让这座被严密守护的庄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窒息感。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钱铮的世界,正在经历一场远比集团内斗或外部威胁更猛烈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核爆。
章计辰的调查结果,如同一份染血的判决书,沉重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章计辰的声音穿透耳膜,断断续续传来。真相,残酷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宋小姐母亲……病危,医院因欠费下达冰冷的驱逐通知。”
“一个姓钱的开发商恶意拖欠宋父的巨额工程款。宋父为救命钱苦苦哀求那位‘钱总’还款,被无情拒绝。”
钱!这个姓氏像淬毒的针扎进他眼中!
“走投无路之下,宋父在绝望的深渊中选择了纵身一跃……跳楼而亡。”
“病榻上的宋母,在丧夫之痛与无钱医治的双重打击下,含恨断气……”
“目击者的证词……还原了当时的真相,宋父跳楼前,在医院向很多人下跪,希望有好心人帮一帮他。当时医院里,没有人理会他……”
“宋小姐是一个人去殡仪馆处理父母的后事的。据说在这之前,老家的远房亲戚,因为知道宋母的病是无底洞,极少人愿意借钱给他们,之前借过的亲戚也怕被宋可一家再赖上,便没有来往。甚至怕宋小姐成为孤儿后要找他们接济,所以丧礼并没有亲戚到场。”
面前摊开的资料,泛黄的档案里,宋可的小学时代闪着光:成绩拔尖,甚至在父母出事前夕,那张重点初中的录取通知书墨迹未干。师长们的赞誉犹在纸页间回响,却终被命运翻至戛然而止的一页,只余一声沉沉的唏嘘。
福利院档案,记录了少女宋可如何在失去双亲的废墟上,独自吞咽着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孤寂。
这还不够。
章计辰深挖了“野火”每一次“劫掠”的对象。对比结果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钱铮赖以生存的认知基石上:
无良开发商、黑心老板、坏事做尽的暴发户……这些被宋可精准选中的目标,他们的财富,无不沾染着底层人的血泪和不公!她不是在“偷”,她是在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向这个吃人的世界讨回血债!她散出去的,是带血的“救济”,是她破碎人生中仅存的一点微光!
毁灭性的冲击!
钱铮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中那份详尽的报告仿佛有千钧重,压得他指节发白。窗外城市的璀璨灯火,此刻在他眼中却是一片冰冷的荒原。
他不仅是被宋可欺骗的受害者……他和他所代表的阶层,他引以为傲的财富帝国,他父亲钱钺那视人为草芥、利益至上的法则……恰恰就是宋可拼死反抗、用生命去“劫掠”的对象!
他用来构筑复仇信念的根基——宋可是卑劣的窃贼,是贪得无厌的骗子——在这一刻,轰然坍塌!
巨大的荒谬感和尖锐的讽刺感,像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他满腔恨意追捕的“罪犯”,原来是被他(们)逼上绝路的复仇者?他用最冷酷手段“保护”的“工具”和“容器”,承载的竟是源自他(们)阶层罪恶的血海深仇?!
复仇动机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
他还有什么立场去恨她?恨她为了救母铤而走险?恨她在绝望中向施暴者挥刀?恨她用极端的方式去填补那些被无情碾碎的希望?
他引以为傲的钱氏财富,其根基是否也浸透着类似的不公与罪恶?他想起父亲钱钺对母亲的冷酷,他……是否就是另一个“姓钱的开发商”?他钱铮,是否也是这罪恶结构中的一环?
对宋可的情感陷入更深的、痛苦的漩涡:
恨意并未消失:她骗了他!她利用了他的信任和……那不该萌生的情愫!她让他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这份被愚弄的耻辱感依然灼烧着他。
但更深的是震撼与理解:他终于明白了她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绝望和孤勇从何而来。他理解了“野火”为何要燃烧!理解了那份刻骨的恨意!他甚至……在灵魂深处产生了一种令他恐惧的、难以言喻的……共鸣?对不公的愤怒,对弱者的悲悯?不!这太荒谬了!
巨大的矛盾撕裂着他:他恨她的欺骗,却又震撼于她的遭遇,甚至……无法否认她行为的某种“正当性”?他该如何面对她?继续将她视为囚犯和容器?还是……承认自己,或自己所处的阶层,才是她悲剧的始作俑者之一?
钱铮猛地将报告扫落在地,纸张纷飞如雪。他双手撑住桌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额头抵在冰冷光滑的桌面上,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巨大的迷茫和痛苦攫住了他。复仇的火焰尚未熄灭,却被真相浇上了一桶冰冷刺骨的、名为“原罪”的油,燃烧得更加扭曲而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