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鸿是在一片枯草丛中醒来的。
左臂的断口还在渗血,黑布已经被浸透,凝成硬块贴在皮肤上。他蜷在地上喘了口气,喉咙里泛着腥味,抬手摸了摸脸,指尖沾到一层湿黏的血垢。他没去擦,只是慢慢撑起身子,靠着一棵歪斜的老槐树坐直。
耳边没有打斗声,也没有钟馗那柄桃木剑破空的呼啸。只有风穿过荒地的声音,像谁在远处低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五指还能动,掌心那道六芒星烙印却已经裂开,边缘焦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烧毁。他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块残片——暗红色的石头,表面刻着半圈扭曲符文,那是他父亲临死前塞进他手里的东西,说是周家最后的凭信。
现在它沾满了他的血。
他盯着那块碎片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下,声音沙哑得不像话:“赢了?你以为这就赢了?”
他不是输给了陈昭。
是输给了那个突然觉醒的李阳,输给了那股不该存在的血脉共鸣。可他知道,真正压垮他的,是停尸间天花板裂开时,那一眼望见的青铜巨门虚影。
百鬼跪伏,黑袍加身。
那种场面,本该属于他。
他攥紧碎片,指甲抠进掌心,疼痛让他清醒了些。不能再留在这里,范无救和谢必安迟早会顺着怨气追踪过来。他必须走,去一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
他拖着身子往前爬,每挪一步,断臂都传来撕裂般的痛。终于到了村口那口枯井边,井口塌了一半,杂草盖住了大半,底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跪下来,用右手挖开井沿的土,把碎片放进去,又割破手指,在井壁画了个倒三角形的符号,三道横线自上而下,最后一笔拉得很长,直通井底。
咒语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断断续续,带着喘息。
井底先是静了几秒,接着传来水泡翻动的声响,一股腐臭味涌上来。紧接着,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不急不缓,像是贴着耳膜说话:
“你还活着。”
周鸿低下头:“我没死。我也没逃。”
“你失去了阵法,失去了傀儡,连手臂都没了。”那声音顿了顿,“你还剩下什么?”
“我还剩恨。”他抬起头,眼睛发红,“我亲眼看着他穿上黑袍,看着那些鬼向他低头。那位置……本该是我的。”
井底沉默了一瞬。
然后,笑声缓缓响起,低沉而缓慢,像某种野兽在黑暗中舔舐伤口。
“不错。”那声音说,“记住这份恨。它是最好的祭品。”
“我要力量。”周鸿声音发颤,“只要您肯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可以做任何事。”
“你可以成为容器。”那声音轻飘飘地说,“当我的真身降临,需要一个能承载魂魄的躯壳。你若愿意献出肉身,我便许你执掌冥律,代行审判。”
周鸿浑身一震。
容器?意味着他将不再是自己。
但他很快垂下眼,嘴角却扬了起来:“只要能亲手撕下他的黑袍,只要能让那些跪拜的人看着我踩在他身上……我不在乎是不是我自己。”
井底的水声停了。
片刻后,一道微弱的红光从深处浮起,缠上他的手腕,转了一圈,又缩回去。
“契约成立。”那声音说,“等我归来。”
他缓缓站起身,腿还在抖,但眼神已经变了。他从怀里掏出一部旧手机,屏幕裂了条缝,勉强能用。他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加密号码,附上一张照片——是他用左手写在黄纸上的字,血还没干:
**游戏暂停,但债总要还的。**
发送。
手机自动清除记录,他拆下电池,把卡抠出来,扔进井里。
做完这些,他靠在井边喘息,抬头看天。夜色浓重,云层压得很低,远处城市灯火模糊不清。他知道,陈昭现在一定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抱着那个刚觉醒的李阳,想着怎么重建他的阴司秩序。
可他不知道,有些债,不是靠超度就能抹掉的。
他周鸿也不是那种输了就认命的人。
他慢慢解开胸前的衣服,露出心口——那里有一道旧疤,形状隐约是个倒置的六芒星。此刻,那疤痕正微微发烫,像是有东西在里面蠕动。
他伸手按住,低声说:“等我准备好,你就进来。”
说完,他转身离开井边,身影消失在荒草深处。
与此同时,陈昭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正盘坐在石坛上,一手扶着李阳的后颈,另一只手结印维持封魂符的稳定。听到震动,他皱了皱眉,以为是系统提示,可当他在识海中查看时,并没有任何新消息。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掏出了手机。
锁屏上,一条未读信息静静躺着。
发件人未知。
内容只有一张图。
他点开。
是一张染血的纸条,字迹潦草,却清晰可辨:
**游戏暂停,但债总要还的。**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两秒,手指划过屏幕,调出发送时间。
就在十分钟前。
现实世界的时间,比枉死城快。
他立刻意识到不对劲——这信息不可能来自普通渠道。能在这种空间缝隙里穿透信号的,要么是地府残存的传讯手段,要么,就是有人刻意为之。
他试着回拨号码,提示无法接通。
他又打开地图定位,试图追溯来源,却发现信号起点分散在三个不同基站之间,明显经过多重跳转。
这不是普通的威胁。
是挑衅。
他盯着那行血字,忽然想起刚才李阳睁眼时说的那句话:“门要开了。”
他还来不及细想,怀里的李阳突然抽搐了一下,呼吸变得急促。他低头一看,对方额头的封魂符正在缓慢剥落,边缘翘起,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顶开。
同时,识海中的系统界面弹出警告:
【检测到外部怨念侵扰】
【守阵人封印稳定性下降至39%】
【建议立即补续阴德或转移至安全区域】
他握紧铜钱剑,目光沉了下来。
这波动来得太巧。
就在那条信息送达的瞬间,李阳的状态就开始恶化。
有人在干扰。
不是随机的邪祟,而是精准的打击。
他迅速翻找背包,想找备用朱砂,却发现袋子空了。他又摸向侧袋,取出折叠铜钱剑,剑身上的血迹已经发黑,最顶端那枚铜钱边缘有些磨损——那是他母亲留下的唯一物件。
他闭上眼,准备调动仅存的阴德之力强行加固封印。
可就在他指尖触碰到李阳眉心的刹那,对方猛地睁开了眼。
这一次,瞳孔不再是青铜色。
而是完全漆黑,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他望着陈昭,嘴唇微动,吐出两个字: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