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被冻结了。
工棚内,灵灯的光芒似乎都凝滞不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实质的惊骇和冰冷。
那两根缓缓试图恢复原状的金属手指,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如同重锤,狠狠敲打在李维和沐雪璃的心神之上。
死物……动了。
不再是模糊的错觉,不再是无法验证的脉冲信号,而是真切发生在眼前的、缓慢而诡异的自主运动!
沐雪璃清冷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失态的震惊,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骤然收缩,死死盯着那违反常理的一幕。她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凌厉无比,冰蓝色的剑光自她体内嗡鸣欲出,遥遥锁定那具突然变得无比陌生的钢铁造物。
李维更是浑身冰冷,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之前所有的怀疑、恐惧和不安在这一刻得到了最残酷的证实!它不仅仅是在窥探和学习,它已经开始尝试控制了!
那两根手指终于完全伸直,恢复了静止,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工棚内的死寂,却比任何声音都更加震耳欲聋。
良久,沐雪璃缓缓吐出一口凝滞的气息,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干涩和紧绷:“……你之前看到的,便是如此?”
李维艰难地点了点头,喉咙发紧:“是……但这次,更明显……”
沐雪璃没有再质疑。事实胜于一切雄辩。这具“神兵”内部,确实存在着某种超出了他们理解范畴的、“活着”的东西!
她一步步缓缓靠近机甲,灵识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仔细扫描着那刚刚动作过的手指和整个手臂区域,试图找出任何能量残留或神魂波动的痕迹。
然而,一无所获。
那东西隐匿得极好,动作完成后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痕迹,仿佛那只是一个纯粹的、物理层面的机括作动——但这更令人心悸,因为这意味着其对这具躯体的控制精度达到了一个可怕的程度。
“它是什么?”沐雪璃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看向李维,“你可知晓?”
李维摇了摇头,脸上血色尽褪:“不知道……只知道它……藏在裂缝里……绿色的……像数据……会偷学我的技术……还会……影响系统……”他断断续续地将自己之前的发现和猜测说了出来,包括那些诡异的“灵感”和系统的异常优化。
沐雪璃越听,脸色越是凝重。一个拥有极高智慧、懂得隐匿自身、窃取知识、优化系统、并能逐步控制宿主的未知存在……这听起来,更像是一种传说中的……附体魔物?或者……某种古老的器灵?但无论是哪种,其表现出的特质都诡异而危险。
“它似乎……在借助你的手,修复和优化这具躯体,以便为其所用。”沐雪璃做出了和李维相似的判断,眼神锐利如刀,“它渴望能量,渴望更完善的控制。方才那动作,是一次测试,更是一次……示威。”
向谁示威?自然是向它们这两个“宿主”和“监护人”。
“我们……该怎么办?”李维感到一阵无力。这东西寄生在机甲最核心的区域,与系统深度纠缠,除非彻底摧毁机甲,否则似乎根本无法将其分离或消灭。但摧毁机甲,等于自毁长城。
沐雪璃沉吟片刻,眼中闪过决断:“此事绝不可再让第三人知晓!尤其是青松师叔和墨辰师叔!”一旦消息泄露,后果不堪设想。激进如墨辰,可能会不惜一切代价强行剥离研究;贪婪如青松,更可能与之进行某种危险的交易。
“当务之急,是稳住它,延缓其控制进程,同时加快你对这具躯体的真正掌控!”沐雪璃思路清晰起来,“你需要更快地理解它的构造,找到其核心所在,或许能找到反制甚至清除那东西的方法。在此之前,能量注入不能停,但需更加小心,绝不可再让其接触到那些……复杂的混合纹路。”
她指的是那些能极大提升效率、却也似乎更容易引来那东西“关注”的 hybrid 结构。
李维重重点头。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策略。在拥有足够实力摊牌之前,必须隐忍。
从这一天起,两人之间的那层微妙隔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共同守护巨大秘密的紧迫感和同盟感。他们默契地不再提及那日的惊悚一幕,但工棚内的气氛却变得更加压抑和紧张。
李维彻底停止了任何复杂结构的试验,回归最基础、最“纯净”的能量导入方式,进展速度骤然慢了下来。他大部分时间都用于学习和研究沐雪璃提供的宗门基础典籍,试图从修真体系的视角来理解机甲的能量运行,寻找可能的核心弱点。
沐雪璃则负责起所有的外围警戒和资源对接,将一切窥探牢牢挡在外面,同时更加细心地留意着机甲的每一丝最细微的变化。
那东西似乎也察觉到了他们的警惕和策略的改变,变得更加沉寂。没有再出现明显的动作,系统的“优化”速度也似乎放缓了,那些“灵感涌现”几乎绝迹。
仿佛一场无声的冷战,在双方之间展开。
然而,李维和沐雪璃都清楚,这种平静绝非好事。那东西就像一头拥有无限耐心的猎食者,潜伏在暗处,等待着他们松懈,或者……等待着某个更好的时机。
……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
一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避开了所有明岗暗哨,如同鬼魅般滑入了丹霞峰,青松真人炼丹的密室。
密室内药香浓郁,巨大的丹炉下地火熊熊,映照出青松真人那胖胖的、此刻却毫无笑意的脸庞。
“你来了。”青松真人没有回头,声音低沉。
那道黑影显现出身形,竟是一名穿着刑律堂服饰、面容普通的弟子,但他此刻的眼神却异常锐利精明,与那普通的面容极不相称。
“长老深夜相召,有何急事?”那“弟子”声音沙哑,语气却并不如何恭敬。
青松真人转过身,小眼睛里精光闪烁:“镇渊塔的情况,你也知道了。宗门资源如今大幅向那边倾斜,我们之前谋划的‘那件事’,所需的灵材,恐怕要被耽搁了。”
“弟子”冷哼一声:“墨辰师兄倒是好手段,借镇渊塔异动之名,几乎掏空了库房储备。他那加固封印是真是假,还难说呢。”
“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资源确实被他攥在手里了。”青松真人胖脸上闪过一丝阴霾,“我们的‘融灵丹’正到关键处,缺少那几味主药和大量灵石,前功尽弃不说,恐怕还会遭其反噬。”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我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那个异人小子的那种能量转化之法,可能用于……替代某些灵材的功效?”
那“弟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原来长老打的是这个主意。难!他那法门古怪,虽有效,但极其依赖灵石,且产出能量性质特殊,与炼丹所需灵力迥异,直接替代恐不可能。除非……”他话锋一转,“能彻底解析他那核心纹路,或许能从中找到转化提纯之法,生成更精纯通用的能量。”
“解析……”青松真人喃喃道,眼中贪婪更盛,“但那小子和沐雪璃那丫头看得紧,根本无从下手。上次派去的人差点被打出来。”
“弟子”阴恻恻地一笑:“明的不行,就不能来暗的吗?据我观察,那异人似乎对神魂攻击抗性极低,上次袭击虽未成功,却也让他惊魂难定。若是能再次出手,制造更大的混乱,或许……能有机会趁乱得手。就算得不到图纸,能掳走那异人,也是大功一件。”
青松真人眼皮一跳,胖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再次出手?你可知宗主已然震怒,暗中加强了守卫?此刻再动,风险太大!”
“富贵险中求啊,长老。”那“弟子”语气带着一丝蛊惑,“镇渊塔那边就是个无底洞,等墨辰师兄彻底掌控了资源,还有你我什么事?唯有另辟蹊径,才能破局。那异人的技术,便是最大的蹊径!只要得手,炼成‘融灵丹’,您还怕他墨辰不成?”
密室内陷入沉默,只有地火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青松真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缓缓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机会,确实需要自己创造。”
他走到丹炉旁,从暗格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小瓶,递给那“弟子”。
“这里面是三滴‘千年魇髓’,无色无味,能于无声无息间侵蚀神魂,放大心魔,制造幻象。将其滴入他们日常饮用的灵泉之中。不需要多,一滴便可见效。”
那“弟子”接过黑瓶,眼中闪过一抹喜色:“长老英明!此物正好对症!届时他们心神大乱,必出纰漏!”
“手脚干净点,务必嫁祸给……”青松真人做了个隐秘的手势。
“弟子”心领神会:“明白。定然不会让长老失望。”说完,身影再次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密室内,青松真人独自站在熊熊地火前,胖脸上光影明灭不定。
他低声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为了大道,为了丹道……些许手段,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然而,他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暴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一场更加阴毒的计划,已然在黑暗中悄然酝酿。
而他们的目标,对此还一无所知,仍在全力应对着那来自钢铁内部的、迫在眉睫的威胁。
风暴,即将再次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