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高原的风裹挟着沙尘,却吹不散延安城外那片窑洞前的热忱。当陈济晟带着南洋华侨的殷切期盼,踩着一路风尘抵达延安时,远远便望见一位身着灰布长衫的老者伫立等候。他身形清瘦却脊背挺直,面容刻着岁月的痕迹,眼神却明亮温和,正是陕甘宁边区政府主席林伯渠。
走近了才看清,林伯渠的长衫洗得有些发白,袖口还打着整齐的补丁,脚下的布鞋沾着泥土,可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儒雅气度。这位清末秀才、同盟会的老会员,没有半分官场的虚浮做派,见陈济晟一行到来,当即快步上前,双手紧握他的手,掌心的厚茧触感真切:“陈先生一路劳顿,从南洋辗转千里赶来延安,辛苦了!”声音诚恳醇厚,带着长辈般的关切。
寒暄过后,林伯渠亲自引路,将陈济晟一行安置在山腰一排向阳的窑洞里——这是边区专门接待贵宾的住处。推开门,一股干爽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窑洞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墙角的缝隙都不见尘埃。洞内陈设极简,一方打磨光滑的石桌摆在中央,配着四张石凳,靠墙是一张铺着粗布褥子的木板床,床头叠着洗得平整的被褥,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多余物件。没有绫罗绸缎,没有珍馐古玩,甚至连一盏像样的灯具,也只是悬在屋顶的一盏油灯。
林伯渠见陈济晟目光扫过洞内陈设,便笑着拱手道:“陈先生,延安地处西北,物资匮乏,条件实在简陋,委屈诸位了,还望海涵。”他顿了顿,眼神愈发坚定,“我们这里,论物质的确是穷了些,粮食要省着吃,衣物要缝了又补,但要说抗日的精神、救亡的决心,我们可是富有的很呐!”话语朴实无华,却字字掷地有声,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坦荡与热忱。
陈济晟心中一震。他半生闯荡南洋,见过殖民当局的奢华排场,也见过国内官场的铺张浪费,那些朱门大院里的锦衣玉食、前呼后拥,早已见怪不怪。可延安这简陋窑洞里的一尘不染,林伯渠言谈间的真诚坦荡,还有那句“精神富有”,像一股清泉,涤荡着他见惯了虚饰的心房。这种纯粹的、不掺杂质的精神气象,是他前所未见的。一个念头在他心底悄然升起: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或许真的蕴藏着一种足以撼动山河、改变中国命运的力量。
林伯渠深知他们长途跋涉的疲惫,安顿好后便吩咐工作人员送来热水和粗粮馒头,叮嘱道:“诸位先洗漱歇息片刻,缓一缓旅途劳顿,晚些时候,我再陪陈先生去见见同志们。”说罢便轻轻带上窑门,留下充足的空间让他们休整。
歇了约莫一个时辰,陈济晟一行精神稍振,林伯渠便如约而来。他依旧是那身朴素长衫,领着众人沿着蜿蜒的土路往山坳深处走去,一路之上,不时能见到穿着灰布军装的战士、扛着农具的农民,还有捧着书本的青年学生,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昂扬的神色,见到林伯渠,都会恭敬地问好,而他也总是笑着点头回应,没有半分架子。
不多时,前方出现一座青砖砌成的礼堂,虽不算宏伟,却透着庄重之气,这便是延安的“权力中枢”——中央大礼堂。远远地,陈济晟便望见礼堂门口站着一位身着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的男子,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深邃而睿智。
“陈老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男子快步上前,双手紧紧握住陈济晟的手,掌心温暖而有力。他正是周恩来,声音温润如玉,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欢迎,“延安条件简陋,比不上南洋的繁华舒适,委屈老先生了,还望海涵。”
陈济晟望着眼前的周恩来,心中又是一番触动。来延安之前,他曾听过不少关于共产党人的传言,总以为是些“激进粗犷”的革命者,可眼前的周恩来,言谈举止间既有政治家的沉稳干练,又不失文人的儒雅风度,那温和的笑容、恳切的眼神,让人不由自主心生信赖。他连忙拱手回应,语气带着几分谨慎,却也难掩敬佩:“周先生客气了!国难当头,山河破碎,我辈只求能为抗日尽一份绵薄之力,何谈享受二字?今日能来到这西北抗日的中心,亲眼见见延安的气象,老朽实在倍感荣幸。”
周恩来闻言,眼中笑意更浓,侧身做出邀请的手势:“陈老先生心怀家国,令人敬佩。里面请,同志们都盼着与老先生好好聊聊,听听南洋华侨的心声,也说说我们延安的抗日主张。”阳光透过礼堂的窗棂,洒在两人身上,也照亮了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
与周恩来畅谈未久,朱德总司令便迈着稳健的步子走来。这位被世人尊为“红军之父”的将领,没有半分传说中战场统帅的凌厉锋芒,反倒像位常年劳作在田埂上的宽厚长者——一身灰布军装洗得有些发皱,袖口磨出了浅白的毛边,双手布满粗糙的老茧,那是常年握枪、劳作留下的印记,却宽厚有力,握住人时让人心里格外踏实。
“陈先生,久仰大名!”朱德的笑声爽朗如陕北的风,洪亮而通透,带着不加修饰的热忱。落座后谈起抗日战局,这位身经百战的统帅瞬间切换了气场,从华北敌后根据地的游击战部署,到正面战场的协同配合,再到国际反法西斯阵营的态势,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他谈到八路军、新四军在敌后牵制日军的艰难,却始终眼神明亮,语气笃定:“陈先生放心,日寇虽凶,但正义在我们这边,全国人民团结起来,再加上国际上的支持,抗战必胜!中国不会亡!”那份历经千难万险仍不褪色的必胜信念,像一股暖流,让陈济晟不由自主地心生信赖与敬佩。
这一天接下来的时间里,陈济晟又陆续见到了彭德怀、林彪、贺龙等赫赫有名的战将。彭德怀一身戎装,神情刚毅,谈起对敌战术时目光锐利,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林彪沉静内敛,言语不多,却每一句都直击核心,尽显军事家的缜密;贺龙则性情豪爽,笑声震天,说起根据地的建设、军民鱼水情时,眼里满是赤诚。这些从战火中淬炼出来的将领,身上都带着一种共同的气质——那是历经雪山草地的饥寒、枪林弹雨的考验,却始终不屈不挠的坚毅,是为了民族解放甘愿抛头颅洒热血的决绝,让陈济晟深深动容。他明白,正是这样一群心怀家国、百折不挠的人,才撑起了延安的抗日脊梁。
第一天的见面,谈话浅尝辄止。
抵达延安的第二天,陈济晟迎来了此行最为重要的一场会面——与中共中央主席毛泽东的谈话。会面地点选在杨家岭,那间毛泽东日常居住与办公的窑洞,朴素得与延安其他窑洞别无二致。
当工作人员推开窑洞门时,陈济晟首先看到的,是一位身材高大的中年人正站在靠窗的桌案前。他面容清癯,颧骨略高,额前的头发随意梳向脑后,一身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军装穿在身上,却丝毫不显邋遢,反倒透着一种历经风霜后的从容。彼时,他正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专注地阅读着一份文件,笔尖偶尔在纸上圈点批注,神情沉静而专注。
听到动静,中年人立刻放下手中的笔,转过身来,脸上随即绽开热忱的笑容,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陈先生,一路辛苦了!”浓重而亲切的湖南口音传来,一双温暖有力的手紧紧握住了陈济晟的手,力道沉稳,带着真诚的暖意,“我代表中共中央,欢迎你这位爱国的南洋侨领!”
这便是毛泽东。没有想象中领袖的威严与傲慢,反倒像一位学识渊博、温和可亲的教书先生。他的眼神深邃如潭,仿佛能洞察人心,却又满含力量,让人不自觉地放下拘谨。陈济晟目光扫过窑洞,只见室内陈设比林伯渠、周恩来的住处还要简单:一张老旧的木桌摆在中央,桌面被磨得发亮,周围放着几把竹制椅子,椅面也有些磨损;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中国地图,上面用红笔、蓝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箭头与圈点,想必是日夜谋划战局的痕迹;桌案上除了一摞摞书籍、文件,便是两只粗瓷茶杯,里面盛着热气腾腾的粗茶,茶香混着窑洞特有的泥土气息,质朴而清新。
“陈先生,请坐。”毛泽东侧身让座,亲手为陈济晟推过茶杯,“延安条件有限,只有粗茶相待,莫见怪。”
陈济晟坐下后,指尖触到粗瓷杯的温热,心中的顾虑与试探渐渐消散。他知道,此次会面关乎南洋华侨对中共的认知与支持,不必绕弯子,便开门见山,道出了心中最大的疑虑。
“毛先生,”他微微前倾身体,语气沉稳而恳切,“外界皆言共产党要搞共产,要消灭私有财产。我陈某人一介商人,在南洋略有薄产,这些年也靠着这份产业,为国内抗战筹款尽了些绵薄之力。不知共产党将来若是得了天下,将如何对待我们这些所谓的‘资本家’?这是我心中最大的疙瘩,今日斗胆向毛先生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