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灯光芒摇曳,如同风中残烛,却顽强地照亮着周身三尺之地。陈遗舟拖着沉重的步伐,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肉身传来的剧痛与神魂的消耗双重折磨着他。身后,李纯阳四人的身体在粗糙的地面上拖行,若非魂光护持,早已被嶙峋碎石磨得血肉模糊。
灰雾中,无数煞灵如影随形,它们贪婪地环绕在光芒边缘,发出无声的嘶吼,时刻寻找着光芒衰弱的瞬间。陈遗舟只能不断压榨着自身的心念,维持着魂灯的稳定。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块被不断拧紧的海绵,快要榨干最后一丝水分。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灰雾中,隐约出现了一片更加深邃的黑暗轮廓。那似乎是一处坍塌了大半的古代堡垒遗迹,残破的城墙如同巨兽的肋骨,耸立在荒原之上。
或许……那里可以暂避?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陈遗舟向那片遗迹挪去。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一股沉重的、混合着铁血与悲凉的意志残留,周围的煞灵似乎也对这片遗迹有所忌惮,徘徊在稍远一些的地方。
终于,他拖着四人,艰难地穿过一道巨大的裂缝,进入了堡垒内部。内部空间颇为宽敞,到处都是倒塌的石柱和碎裂的兵甲,中央似乎曾是一个校场。
然而,刚一踏入,陈遗舟便浑身一僵!
在校场的中央,一具身披残破青铜甲胄、手持断戟的骷髅,正背对着他们,静静地伫立在那里。骷髅身上感受不到丝毫生机,也没有煞灵那般的怨毒气息,但它仅仅只是站在那里,就散发出一股如山岳般沉重的威压,仿佛一位战死沙场、却意志不灭的将军!
更让陈遗舟心悸的是,他眉心的魂灯,在接触到这股威压的刹那,竟不由自主地剧烈跳动起来,仿佛遇到了某种同源而又更加浩大的存在!
就在这时,那具青铜骷髅,缓缓地……转过了身!
空洞的眼窝中,没有鬼火,没有光芒,只有一片深邃的黑暗。但陈遗舟却清晰地“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落在了自己眉心的魂灯之上。
没有杀意,没有敌视,那目光中蕴含的,是一种审视,一种感慨,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与疲惫。
“后世……人族……”一个断断续续、仿佛来自万古之前的意念,直接传入陈遗舟的识海,带着金铁交鸣的铿锵之声,“如此微弱的……薪火……也敢踏入……此地……”
陈遗舟心中巨震,强忍着神魂的颤栗,以意念回应:“晚辈陈遗舟,遭逢大难,流落至此,无意惊扰前辈安眠,只求一线生机!”
“生机……”那兵魂的意念带着一丝嘲讽,“此地……唯有死战……与……传承……”
它的“目光”扫过陈遗舟身后昏迷的四人,又在陈遗舟眉心的魂灯上停留片刻。
“心灯之路……残缺的……古灯气息……还有……令人厌恶的……幽冥味道……”兵魂的意念波动着,“汝……很有趣……”
它缓缓抬起了那柄锈迹斑斑的断戟,指向校场的一个角落。那里,插着一面同样残破不堪、却依旧挺立的战旗,旗面早已风化,只剩下几缕布条,但在旗杆顶端,却有一点微弱到极致的、几乎与灰雾融为一体的白色光晕在闪烁。
“吾……镇守此旗……万载……意志将散……”兵魂的意念变得有些飘忽,“后世之人……若汝能……引动‘旗魂’共鸣……便可暂得……此地庇护……甚至……得吾……残缺战意……”
“若不能……”兵魂那空洞的眼窝似乎“看”了陈遗舟一眼,“便与吾……一同……长眠于此……”
引动旗魂共鸣?
陈遗舟看向那面残破的战旗,他能感觉到,那点微弱的白色光晕,与这兵魂同源,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浩大的不屈战意与守护意志的凝聚!其本质,与他重燃的心灯,与他凝聚的魂灯,似乎同出一辙,只是层次高了无数倍!
如何引动?
兵魂不再传递意念,如同再次化作了真正的枯骨,静静地伫立在原地,唯有那沉重的威压依旧存在。
陈遗舟明白,这是考验,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他盘膝坐下,甚至不顾周围环境中可能存在的危险,将全部心神,都投向了那面残破的战旗,投向了那点微弱的旗魂之光。
他不再去思考如何“引动”,而是尝试着去“理解”,去“共鸣”。
他回想着齐先生面对强敌时的慨然自爆,回想着青衫客守护晚辈时的舍身取义,回想着自己在一次次绝境中挣扎求生的不屈,回想着对幽冥教荼毒苍生的愤怒,回想着对重返世间、守护同伴的渴望……
他将这些情绪,这些意志,这些属于他的“战意”与“守护之念”,毫无保留地,通过眉心的魂灯,如同涓涓细流,导向那面战旗,导向那点旗魂!
起初,毫无反应。旗魂之光依旧微弱,仿佛亘古不变。
陈遗舟没有气馁,他持续地输出着自己的心念。神魂之力在飞速消耗,魂灯的光芒再次变得摇曳不定,但他咬牙坚持着。他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在穿越一条漫长的时光隧道,去触碰那万载之前的英魂。
渐渐地,他“看”到了一幅幅破碎的画面: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同袍喋血,死战不退;旌旗折断,意志犹存……那是这片古战场曾经的惨烈与悲壮!
他感受到了一种跨越时空的共鸣!那是对家园的守护,对信念的坚持,对敌人的痛恨,与此刻他的心境,何其相似!
“嗡——!”
就在陈遗舟神魂即将耗尽,魂灯即将熄灭的刹那,那面残破的战旗,无风自动,猛地一震!旗杆顶端那点微弱的白色光晕,骤然亮起,虽然依旧不算耀眼,却散发出了一股磅礴、浩大、不屈不挠的战意!
这股战意与陈遗舟的魂灯之光交融在一起,瞬间驱散了堡垒内所有的阴霾与灰雾!那些在校场外徘徊的煞灵,如同遇到了天敌,发出惊恐的尖啸,潮水般退去,不敢再靠近堡垒分毫!
与此同时,一道凝练的、蕴含着纯粹战意与守护信念的白色流光,自旗魂中射出,没入了陈遗舟眉心的魂灯之中!
陈遗舟浑身剧震,只觉得一股难以形容的浩瀚意志涌入识海!这股意志并非要占据他,而是在与他自身的意志交融,补全着他心灯之道的残缺,锤炼着他的神魂本质!
他眉心的魂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明亮,体积也膨胀了一圈,从米粒大小变成了指甲盖大小,散发的光芒更加稳定、纯粹,笼罩的范围也扩大到了周身一丈!
更重要的是,他对于“意志”力量的运用,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之前只是本能地照耀、防御,而现在,他隐隐感觉到,这魂灯之光,似乎还能做到更多……
那具青铜骷髅兵魂,在那旗魂亮起的刹那,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发出一声微不可查的、带着解脱意味的叹息,随即哗啦一声,彻底散架,化作一堆普通的枯骨与残甲,那沉重的威压也随之消散。
堡垒之内,恢复了死寂,但却不再阴森,反而充满了一种悲壮而安宁的气息。那面残破的战旗,依旧挺立,旗魂之光柔和地照耀着,将这里化作了一片临时的净土。
陈遗舟长舒一口气,瘫坐在地,虽然神魂依旧疲惫,但眼神却无比明亮。他看了一眼在魂光庇护下,气息似乎又平稳了几分的同伴,又感受着识海中那盏更加凝实的魂灯与融入的浩瀚战意。
薪火相传,意志不灭。
他在这绝境之中,不仅找到了庇护所,更得到了一份来自远古的传承,一份关于“心”与“意”的力量的传承。
前路依旧漫漫,但手中的灯火,已然更亮。他知道,当同伴苏醒,当自己彻底消化这份战意传承,便是他们离开这片古战场碎片,重返人间,了结恩怨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