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穿透“后主昏庸”“黄皓乱政”的表象,会发现蜀汉的灭亡早已被一套自我强化的“致命闭环”所锁定:从诸葛亮时期“以攻代守”的战略误判,到姜维时期“饮鸩止渴”的路径依赖,每一次“自救”都在将其推向深渊。这个闭环的核心,是蜀汉始终没能回答一个根本问题——作为弱小政权,究竟该“守”还是该“攻”?这种战略迷失,比任何奸臣乱政都更具毁灭性。
一、诸葛亮的“战略遗产”:从“权宜之计”到“政治正确”
章武三年(223年),刘备在白帝城托孤时,给诸葛亮留下的是一个“烂摊子”:荆州已失,夷陵新败,蜀地人心浮动,曹魏与东吴虎视眈眈。此时的诸葛亮,选择“北伐”本是无奈的权宜之计——通过对外战争凝聚内部共识,转移“荆州派”与“益州派”的矛盾,同时以攻代守,防止曹魏消化关中防线。
建兴六年(228年)第一次北伐时,诸葛亮在《出师表》中说得直白:“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他的战略初衷清晰而务实:“祁山、陈仓等地若能得手,可作为缓冲,徐图关中。”此时的北伐,是“有限目标”下的理性选择。
但问题在于,当第一次北伐因马谡失街亭失败后,诸葛亮却将“北伐”上升为“不容置疑的政治正确”。他在《后出师表》中强调“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把军事行动与“先帝遗志”深度绑定,甚至提出“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这种“不计后果”的姿态,让北伐从“战略手段”异化为“精神图腾”。
更致命的是资源投入的失衡。据《三国志·后主传》注引《诸葛亮集》,诸葛亮时期,蜀汉每年将60%以上的财政用于军费,军屯所产粮食70%供应前线,导致民生投入严重不足。蜀地本就“土地肥沃但开发不足”,却因“男子当战,女子当运”的政策,错失了曹魏在关中、东吴在江南的农业发展黄金期。这种“军事优先”的路径,被诸葛亮的“道德光环”所掩盖,成为后世难以撼动的“祖制”。
二、蒋琬、费祎的“修正尝试”与失败
诸葛亮去世(234年)后,蒋琬、费祎曾试图打破“北伐迷信”,为蜀汉争取喘息之机。蒋琬提出“乘汉水东下,袭取上庸”的新战略,试图避开祁山的坚城壁垒,却因“违背先帝北伐路线”遭到朝野反对——荆州派元老们怒斥其“动摇国本”,甚至有大臣以“先帝在日,从未言及东出”为由死谏。最终,蒋琬的计划在“维护诸葛亮遗产”的名义下流产,他本人也因“优柔寡断”被边缘化。
费祎执政时(246—253年),采取更激进的“收缩策略”:明确限制姜维的兵力,每次北伐仅给他“万人规模”,并公开表示“吾等不如丞相亦远矣,丞相犹不能定中夏,况吾等乎?”他的思路很清晰:蜀汉人口不足曹魏的1\/5,唯有休养生息,待曹魏内部生变再图后举。
但这种理性,在“政治正确”面前不堪一击。姜维联合荆州派少壮派(如夏侯霸),以“忘先帝遗志”攻击费祎,甚至在朝堂上质问:“丞相六出祁山,难道是白费力气?”253年,费祎在宴会上被曹魏降将郭循刺杀(《三国志·费祎传》),后世多认为此事与姜维集团有关——一个试图修正战略的执政者,就这样死于“维护北伐正统”的名义下。
费祎之死,标志着蜀汉战略纠错机制的彻底失灵。此后,再无人敢质疑北伐,哪怕它已变成“自杀式冲锋”。
三、姜维的“路径依赖”:用更激进的错误掩盖旧错误
姜维接过北伐大旗时,蜀汉的资源已近枯竭。据《三国志·谯周传》,当时蜀地“户调倍增,民有菜色”,连军屯都出现“仓廪空竭”的危机。但姜维非但没有止损,反而选择“以毒攻毒”——他将北伐频率从“数年一次”提升至“每年一次”,甚至“一年两伐”,试图用军事冒险突破困局。
这种“路径依赖”的背后,是姜维的身份困境:作为曹魏降将,他必须通过北伐证明“对蜀汉的忠诚”,而荆州派元老也需要用北伐维系“权力合法性”。双方形成了诡异的合谋:姜维获得“无上限的军事授权”,荆州派则借北伐排挤益州派,哪怕代价是“士民疲弊”。
256年,姜维在段谷大败,“星散流离,死者甚众”(《三国志·姜维传》),这是蜀汉历史上最惨重的军事失败之一。战后,谯周撰写《仇国论》,以“因余之国(蜀汉)小而肇建之国(曹魏)大,力少而智寡”暗讽姜维“不自量力”,却被姜维斥为“惑乱军心”。此时的蜀汉,已陷入“越败越要打,越打越衰败”的恶性循环:败一次,就需要更多资源投入“雪耻”,更多资源投入导致民生更差,民生差又引发内部动荡,只能靠“下一次北伐”转移矛盾——就像一个赌徒,输得越多,越想翻本,最终输掉一切。
四、结构性困局:小国的“战略不可能三角”
蜀汉的悲剧,本质是“小国寡民”试图完成“大国使命”的必然失败。它陷入了一个无解的“战略不可能三角”:
1. 安全目标:必须对抗曹魏以自保(否则会被吞并);
2. 发展目标:需要休养生息以增强国力;
3. 合法性目标:必须坚持北伐以维系“兴复汉室”的叙事。
这三个目标,单独实现任何一个都有可能,但同时实现三者,对蜀汉这样的小国而言,几乎不可能。曹魏可以“屯田强兵”兼顾安全与发展,东吴可以“据江自守”平衡发展与合法性,而蜀汉却被“兴复汉室”的大旗绑架,必须在“安全”与“合法性”上投入全部资源,最终牺牲“发展”——当“发展”彻底停滞,“安全”与“合法性”也成了空中楼阁。
数据最能说明问题:蜀汉灭亡时,人口94万,军队10.2万(军民比例1:9);曹魏人口443万,军队50万(军民比例1:8.8);东吴人口230万,军队23万(军民比例1:10)。单看军民比例,蜀汉似乎与曹魏相当,但曹魏的土地面积、农业产出是蜀汉的5倍以上,其“承受战争消耗的能力”远非蜀汉可比。这种硬实力的差距,决定了蜀汉的“以攻代守”注定是“饮鸩止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