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熙二年的清明,南中永昌郡的山路上,一个背着背篓的老卒正蹒跚前行。他叫木阿,是当年诸葛亮南征时收服的部族子弟,如今已是满头白发,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雨水。背篓里装着些纸钱和一壶自酿的米酒,是要去给埋在虎头山的老弟兄们上坟的。
山路湿滑,木阿走得很慢。他的右腿有些跛——那是建兴十二年在祁山被魏军的流矢射中的,当时是姜维将军亲手给他包扎的伤口,还笑着说:“木阿,等打下长安,我请你喝最好的酒。”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长安没打下来,蜀汉倒是没了。
虎头山的坟茔很简陋,只是些堆起的土包,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木阿蹲下身,把酒倒在地上,纸钱点燃时,火星在湿冷的空气里明明灭灭。他对着土包们絮絮叨叨地说:“老弟兄们,我来看你们了。今年收成不好,就带了点糙米酒,别嫌弃……”
风从山谷里吹过,像是有人在叹气。木阿想起当年跟着诸葛亮南征的日子,那时的蜀军,哪怕喝着野菜汤,也个个精神头十足。丞相说“攻心为上,攻城为下”,他们不仅不抢部族的粮食,还帮着修水渠、教耕种,所以南中百姓才愿意跟着蜀汉打仗——他们信丞相,信那个说“汉贼不两立”的人。
“后来啊……”木阿摸了摸腿上的伤疤,声音低了下去,“丞相没了,姜将军接着打。可成都那边,越来越不像话了。我们在沓中屯田,冬天连件棉衣都没有,那些官老爷却用军饷盖大房子。有次运粮的官差说,黄皓公公家里的狗,都穿着蜀锦做的衣裳……”
他啐了一口,眼里冒着火:“江油关的守军被调去给黄皓修别院,我们都听说了,有人去报信,反被打了板子。那时我就想,这仗怕是打不赢了——自己人把刀架在脖子上,还怎么跟外人拼命?”
纸钱烧完了,留下一堆黑灰。木阿站起身,往山坳里走。那里有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的石碑,是当年诸葛亮平定南中后立下的,上面刻着“恩威并施,永镇南中”八个字,如今“威”字的最后一笔已经裂开,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摸着石碑上的裂痕,忽然想起姜维将军最后一次来南中征兵的情景。那是炎兴元年的春天,姜将军穿着件打补丁的铠甲,眼里全是红血丝,对部族首领说:“我知道大家苦,但成都危急,再不出兵,我们连家都没了。”
木阿当时就报名了,跟着姜将军一路打到剑阁。可等他们赶到时,却听说刘禅陛下已经降了。姜将军红着眼问他们:“还打吗?”底下一片沉默,最后是木阿喊了句:“将军去哪,我们去哪!”
可终究是回天乏术。钟会、邓艾的大军像潮水一样涌来,他们拼到最后,只剩下几十个人。姜将军被乱箭射死时,还在喊“汉魂不灭”,木阿是装死才逃回来的,一路乞讨着回到南中,从此隐姓埋名,靠种几亩薄田过活。
“石碑裂了,就像蜀汉的江山一样。”木阿对着石碑喃喃自语,“可裂得最厉害的,不是石头,是人心啊。”
他不知道,此刻在千里之外的洛阳,一个叫常璩的年轻书生,正在搜集南中老兵的口述。常璩是蜀郡江原人,蜀汉灭亡后不愿降魏,隐居在洛阳城外的一间破庙里,发誓要写一部《华阳国志》,记下蜀地的兴衰。
木阿的故事,是他从一个南中商贩那里听来的。商贩说,虎头山的老卒总对着石碑哭,说蜀汉的官后来都忘了丞相的话,只顾着自己捞好处。常璩把这些话记在竹简上,旁边还画了个简单的地图,标注着沓中、阴平、江油这些地名,每个地名旁边都画了个问号。
“为什么沓中的粮草会短缺?”
“为什么阴平的预警会被无视?”
“为什么江油的守军会被调走?”
这些问题,他问过很多蜀汉旧臣,得到的答案大多是“天命如此”,只有一个当年在户部当差的小吏,喝醉了酒才说:“哪有什么天命?是钱都流进了黄皓、陈祗他们的口袋里!我见过账册,南中的盐铁税,一半都没进国库!”
常璩把这些话也记了下来。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武侯祠,指着诸葛亮的塑像说:“这是救蜀地百姓的人。”那时武侯祠香火旺盛,连南中的部族都会千里迢迢来祭拜。可蜀汉灭亡后,武侯祠渐渐冷清了,去年他回去看过一次,发现院墙都塌了一角,没人修补。
“人心散了,连祠堂都守不住。”常璩对着竹简叹气。他想起木阿的故事,想起那个在石碑上裂开的“威”字——诸葛亮的“威”,是靠公正和体恤换来的,而后来的蜀汉官员,却把“威”变成了欺压百姓的工具,这样的“威”,迟早会被人心冲垮。
初夏的时候,常璩去了一趟成都。他想看看那些曾经繁华的街巷,如今变成了什么样子。显耀宫被改成了晋朝的官署,门口的石狮子被推倒了一个,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只,嘴里的石球也不知去向。
他走到当年黄皓的府邸前,那里已经换了新主人,是晋朝的一个将军。门口的仆役正往外扔些旧物,其中有个残破的锦盒,上面绣着的“黄”字已经褪色。常璩捡起来打开,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半块发霉的蜀锦,上面竟绣着个小小的“汉”字,像是被人偷偷绣上去的。
“这是当年宫里的绣娘绣的。”一个扫地的老卒告诉他,“黄皓喜欢蜀锦,却最恨‘汉’字,发现了就要杀头。有个绣娘胆子大,偷偷在他的锦盒上绣了个‘汉’,后来被活活打死了。”
常璩把锦盒揣进怀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忽然明白,蜀汉的灭亡,从来不是“天意”,而是无数个“木阿”的失望,无数个“绣娘”的绝望,一点点累积起来的。当公正被践踏,当忠诚被嘲笑,当天险被当作懈怠的借口,就算没有邓艾的奇袭,也会有别的缺口,让这座看似坚固的大厦轰然倒塌。
他在成都的街头转了几天,看到赵五的铁匠铺还开着,只是赵五已经老了,打不动铁了,由他儿子接着干。铺子里的铁器上,依旧刻着小小的“汉”字,没人敢管——晋朝的官员忙着搜刮钱财,没人在乎这些无关痛痒的印记。
“我爹说,”赵五的儿子一边打铁一边说,“字刻在铁上,就像魂附在上面,只要铁还在,魂就不会散。”
常璩离开成都时,带走了那块发霉的蜀锦,还有赵五儿子打的一把镰刀,上面的“汉”字刻得很深。他回到洛阳的破庙,把这些东西和木阿的口述、小吏的醉话一起,放在装《华阳国志》竹简的箱子里。
他知道,自己写的这本书,或许永远不会被官方认可,甚至可能招来祸事。但他觉得值——这些故纸堆里的回响,这些碑石上的裂痕,这些小人物的悲欢,比正史里的“天命所归”更真实,更能让后人看清:一个王朝的命运,从来不是由老天爷决定的,而是由每一个官员的操守,每一个百姓的人心,一点点写就的。
秋风吹进破庙,卷起常璩案上的竹简。他伸手按住,目光落在“南中”两个字上,忽然想起木阿说的那句话:“石碑裂了,可只要还有人记得怎么把它拼起来,就不算真的碎了。”
他拿起笔,在竹简上写下:“蜀之亡,非力不足,非险不够,失在人心离散。武侯在时,民心归之;后主昏庸,奸佞当道,民心去之。民心去,则虽有天险,亦如虚设。”
写完,他把那把刻着“汉”字的镰刀放在案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镰刀上反射出微弱的光,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或许,历史的真相,就藏在这些不被重视的角落——在老卒的口述里,在碑石的裂痕里,在铁匠铺的铁器上,在绣娘用生命绣下的字里。它们像散落在时光里的碎片,只要有人愿意弯腰去捡,就能拼凑出那个王朝灭亡的真正模样,也能拼凑出那句被遗忘了的老话:
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
从来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