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嘉佑年间,眉山的苏氏老宅里,苏洵正指着《三国志》的竹简,对年少的苏轼、苏辙说:“读史者,非为记故事,乃为鉴得失。蜀汉之亡,如一面明镜,照见的何止是三国事?”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打在青石板上,仿佛在应和着这番话。千百年过去,蜀亡的故事早已沉淀为历史,可它蕴含的智慧,却始终在现实中闪烁着微光。
一、理想与现实的平衡:从“北伐之志”看目标设定的边界
成都武侯祠的“攻心联”上,“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的字样,在明清的烟火中越显苍劲。这副对联的作者赵藩,或许正是看懂了诸葛亮北伐背后的深层困境——理想的光芒,若脱离了现实的土壤,终将被灼伤。
诸葛亮的“兴复汉室”,无疑是崇高的理想。可当他在《后出师表》中承认“然不伐贼,王业亦亡”时,其实已陷入了“不北伐则坐以待毙,北伐则加速消耗”的悖论。这种“以理想绑架现实”的决策,在后世并不鲜见。隋炀帝三征高句丽,空耗国力导致天下大乱;明初方孝孺为“正统”拒写诏书,连累十族被诛,皆是理想脱离现实的悲剧。
真正的智慧,在于给理想设定边界。曹操在官渡之战后没有急于南下,而是“修耕植,蓄军资”,待国力稳固后再图荆州;唐太宗李世民在“玄武门之变”后,先与突厥“渭水之盟”隐忍数年,国力强盛后才北伐突厥。这些事例都印证了一个道理:理想的实现,需要现实的支撑,急于求成往往适得其反。
蜀汉后期的姜维,将这种“理想狂热”推向了极致。他九伐中原,“玩众黩旅,民不堪命”,却始终不愿承认“蜀魏国力悬殊”的现实。正如东晋史学家孙盛评价:“姜维策名魏室,而外奔蜀朝,违君徇利,不可谓忠;捐亲苟免,不可谓孝;害加旧邦,不可谓义;败不死难,不可谓节。”这种不顾现实的偏执,最终不仅葬送了自己,也加速了蜀汉的灭亡。
理想是照亮前路的灯,现实是支撑脚步的地。灯太亮会灼伤眼睛,地太硬则难以前行。蜀亡的故事告诉我们:一个国家、一个人,既要有仰望星空的理想,更要有脚踏实地的清醒,懂得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寻找平衡,才是长久之道。
二、制度与人性的博弈:从“黄皓专权”看权力监督的重要
洛阳博物馆的西晋画像砖上,有一幅《宦官弄权图》,画面中宦官手持权杖,朝臣皆俯首帖耳,旁题“皓乱蜀政,终致倾颓”。这幅砖画虽为后人所作,却精准捕捉了黄皓专权的本质——制度的漏洞,终究会被人性的贪婪所利用。
诸葛亮在世时,虽“政事无巨细,咸决于亮”,却建立了相对完善的监督机制:设司隶校尉监察百官,置丞相府长史督查政务,连宫中宦官也“不得干预朝政”。可他去世后,刘禅废除丞相制,却未能建立新的权力制衡体系,导致“内无柱石之臣,外有强枝之患”。黄皓能从“趋走小臣”升至中常侍,正是利用了制度的真空——皇帝昏庸、朝臣内斗、监察失效,三者叠加,让他得以“操弄威柄,荧惑视听”。
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东汉末年的十常侍之乱,唐代的安史之乱,明代的魏忠贤专权,皆因“权力失去监督”而起。明太祖朱元璋为防宦官专权,曾立铁牌“内臣不得干预政事”,可到了明中后期,宦官不仅掌司礼监“批红权”,甚至提督东厂、西厂,权倾朝野。这说明,仅靠“祖制”或“道德约束”远远不够,必须建立“不敢腐、不能腐、不想腐”的制度防线。
蜀汉的教训尤其深刻。当姜维上奏“皓奸险专恣,宜诛之”时,刘禅却以“皓乃小臣,何足介意”为由驳回,这种“纵容”本质上是对制度的漠视。而诸葛瞻、董厥等大臣虽不满黄皓,却“畏其权势,不敢深究”,则暴露了“好人政治”的软弱——在权力斗争中,“明哲保身”的结果往往是“同归于尽”。
制度是冰冷的条文,人性是复杂的变量。好的制度能抑制人性的恶,坏的制度则会放大人性的贪。蜀亡的故事警示我们:任何时候都不能高估人性的自觉,必须用刚性的制度扎紧权力的笼子,让监督无处不在,才能避免“小人得志,贤臣遭斥”的悲剧重演。
三、民心与国运的共生:从“谯周劝降”看执政根基的稳固
成都的都江堰,在千百年间滋养着蜀地的沃土。站在宝瓶口前,总能想起李冰父子“深淘滩,低作堰”的治水智慧——为政如治水,需顺应民心,疏堵结合,方能长治久安。蜀汉的灭亡,从根本上说是失去了民心这个“活水源头”。
刘备入蜀之初,曾与诸葛亮制定“约法三章”,“秋毫无犯,蜀民大悦”;诸葛亮治蜀时,“科教严明,赏罚必信,军民用命”,甚至做到“道不拾遗,夜不闭户”。可到了后期,蜀汉的统治逐渐偏离了“以民为本”的轨道:姜维北伐导致“民有菜色”,黄皓专权引发“朝纲紊乱”,益州士族被长期压制导致“离心离德”。当邓艾兵临城下时,谯周的“劝降论”能得到多数人支持,正是因为百姓“苦蜀久矣”,不愿再为这个政权流血牺牲。
“民心向背”从来是国运兴衰的关键。商纣王“酒池肉林,残害忠良”,终致“牧野之战”众叛亲离;唐太宗“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自省,成就了“贞观之治”的盛世。这些历史都在证明:百姓是国家的根基,根基稳固则国运昌隆,根基动摇则国祚难继。
蜀汉的特殊性在于,它作为“外来政权”,更需要争取本土民心。可诸葛亮的“荆州集团专政”、姜维的“持续北伐”,都在无形中加剧了“外来者”与“本地人”的矛盾。益州士族谯周在《仇国论》中写道:“因余之国小,而肇建之国大,若跨疆越界,贪外虚内,祸必及之。”这番话看似是对蜀汉的嘲讽,实则道破了“民心不可违”的真理。
民心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具体的感受:是赋税的轻重,是司法的公正,是机会的均等,是对未来的希望。蜀汉后期的百姓,既看不到“兴复汉室”的希望,又承受着沉重的负担,自然会选择“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这种选择,无关“忠奸”,只关“生存”。
苏洵放下竹简时,雨已经停了。苏轼指着窗外被雨水洗净的翠竹问:“父亲,蜀汉若能平衡理想与现实,完善制度,笼络民心,是否就能不亡?”
苏洵望着远处的峨眉山,沉吟道:“历史没有如果。但读史者,当从蜀亡的故事里明白:治国如栽树,本根不摇则枝叶茂盛。这个‘本根’,便是民心、制度与清醒的自我认知。守住这三样,纵有风雨,亦能挺立;失了这三样,纵有一时繁华,终会崩塌。”
阳光穿透云层,照在苏氏老宅的天井里,也照亮了竹简上“蜀亡”二字。千百年的时光流转,蜀亡的故事早已不是简单的历史事件,而是一面镜子,照见着每个时代都需要面对的命题——如何在理想与现实间找到平衡,如何用制度约束权力,如何以民心滋养国运。这些命题,或许正是蜀亡故事留给我们最珍贵的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