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叔坐在书房里,红木书桌的桌面被岁月磨出温润的包浆,台灯的光晕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暖黄,将他鬓角的白发染得愈发显眼。他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屏幕上 “欧阳玲珑” 四个字像块烫手的烙铁,让他犹豫了足足五分钟。窗外的梧桐叶被秋风卷着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倒像是在催他下定决心。
终于,他按下了拨号键。电话接通的瞬间,那头传来一声清亮又带着几分亲昵的 “干爹”,爷叔的心猛地一沉,思绪瞬间被拉回二十多年前。那时欧阳玲珑还是个刚刚在政商两界绽露的新人,她漂亮,左右逢源,为人豪爽。爷叔在一次招商会上,认识了欧阳,两人相谈甚欢,为了招商,他经常和小姑娘打交道,虽然他也知道她和自己的上司令狐有暧昧,但是自己是决计不敢动上司的女人。二人因为意趣相投,所以欧阳认他为干爹。许多人都说欧阳是自己的情妇,包括自己的老伴都这么以为,但是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他们是真正的红颜知己。他懂她在商场上的不易,她明白他在官场的挣扎。有好几次,他仕途受挫,都是欧阳玲珑悄悄帮他打点;她感情受挫时,也只有在他面前,才会卸下防备,掉几滴眼泪。那些年,他们一起喝过深夜的咖啡,一起看过凌晨的日出,却从未越过半分界限。可现在,他却要为了令狐,向这位知己开口要她最珍视的东西。
“玲珑啊,” 爷叔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令狐那边…… 你也知道,他现在正协调我女儿跑路,希望你献出你珍藏的玲珑瓷,能不能先交出来?还有,你之前说的那个海外账号,密码的前半部分…… 也麻烦你告诉干爹。”
话刚说完,电话那头就传来欧阳玲珑的笑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嘲讽,又有几分无奈:“干爹,您怎么到现在还看不清令狐的为人啊?当年您公司出纰漏,明明是他挪用公款,最后却让您背了黑锅,您差点连家都保不住,这些您都忘了?现在他要跑路,就来打我的主意,您还真信他?”
爷叔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我当然信…… 除了他,现在还有谁能帮我们啊?我女儿还在他手里攥着,我没得选。”
“没得选?” 欧阳玲珑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那您怎么不问问您女儿陈程,她此刻在哪里?”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爷叔头上。他还想再问些什么,电话那头却传来 “嘟嘟” 的忙音 —— 欧阳玲珑挂电话了。
爷叔愣在原地,手里的手机滑落在桌面上,发出 “啪” 的一声轻响。陈程?她在哪里?他猛地想起,之前女儿出门前,曾塞给他一封信,说让他帮忙交给外孙女李娜,还反复叮嘱,一定要亲手交到李娜手里。当时他没多想,只当是女儿给外孙女的家常话,现在想来,女儿当时的眼神里,似乎藏着几分不安。
他赶紧起身,在书房的抽屉里翻找那封信。抽屉里堆满了旧文件和老照片,他手抖着翻了半天,才从一叠合同底下找到那个白色的信封,信封上是女儿熟悉的字迹,写着 “娜娜亲启”。他拿着信,心里慌得厉害,连忙拨通李娜的电话,可电话响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没人接。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爷叔来不及多想,抓起外套就往外跑。楼下的老钟刚敲过三点,小区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早起的老人在散步。他拦了辆出租车,报出李娜家的地址时,声音都在发颤。
四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李娜家楼下。爷叔几乎是跑着上楼的,他敲了半天门,门才被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打开 —— 是李娜的邻居王阿姨。“您是陈程的爸爸吧?” 王阿姨的脸色很难看,“李娜昨天晚上出事了,在家门口被人袭击,现在还在医院抢救呢,医生说差点就没命了!”
“什么?” 爷叔只觉得天旋地转,他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手里的信封 “啪嗒” 一声掉在地上。李娜差点丧命?那陈程呢?女儿在哪里?一连串的问题在他脑子里打转,可他一个字也问不出来。他蹲在地上,捡起信封,手指因为用力而捏得信封变了形。
心如死灰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他一直以为,跟着令狐,至少能保住家人的安全,可现在,外孙女差点出事,女儿下落不明,他自己也像个提线木偶,被令狐耍得团团转。
一股怒火从心底窜了上来,烧得他浑身发烫。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能再任由令狐摆布。既然令狐能对他的家人下手,那他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 鱼死网破,大不了一起完蛋!
他回到家,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书桌的抽屉里,藏着他当年被令狐陷害的所有证据:偷偷录下的对话录音、被篡改的财务报表复印件、还有几个知情者的联系方式。这些年,他一直把这些东西藏着,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现在,这些就是他翻案的唯一希望。
他拿出一个旧文件夹,把所有证据都整理好,又拿出纸笔,开始写举报信。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 “沙沙” 的声响,每一个字都带着他的愤怒与决心。窗外的天渐渐黑了,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墙上,像一个孤独却坚定的战士。
而此刻,欧阳玲珑的别墅里,气氛却有些紧张。她的手下 Johnny 正站在卧室门外,耳朵紧紧贴着门板,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刚才欧阳玲珑打电话时,他正好路过,隐约听到了 “令狐”“玲珑瓷”“陈程” 几个词。作为欧阳玲珑最信任的手下之一,同时作为令狐安插在欧阳边的卧底,他必须把这个消息告诉令狐。
等欧阳玲珑挂了电话,Johnny 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 —— 那是令狐在国内的秘密联络方式。“老板,”Johnny 的声音压得很低,“刚才欧阳小姐打电话,提到了您,还说…… 还说您让她交玲珑瓷,她好像不愿意。另外,她还提到了陈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令狐冰冷的声音:“知道了。你继续盯着她,别让她耍什么花样。另外,帮我办件事 —— 找个可靠的人,去会会那个老东西。”
Johnny 心里一紧,他知道 “会会那个老东西” 是什么意思,可他不敢多问,只能低声应道:“是,老板。”
挂了电话,Johnny 看着欧阳玲珑的卧室门,心里有些复杂。他跟着欧阳玲珑多年,知道她不是个坏人,可他拿了令狐的钱,只能听令狐的命令。他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走廊,拿出手机开始联系杀手。
第二天傍晚,爷叔刚整理好举报材料,准备楼下散步,就听到门铃响了。他以为是快递 —— 昨天他给检察院寄了份材料,想着可能是回执到了。他没多想,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快递服的男人,戴着鸭舌帽和口罩,手里拿着一个包裹:“请问是陈先生吗?有您的快递。”
爷叔点了点头,伸手去接包裹。可就在他的手碰到包裹的瞬间,那男人突然从包裹里抽出一把菜刀,朝着他的胸口砍了过来!
爷叔吓得赶紧往后退,菜刀 “哐当” 一声砍在门框上,溅起一片木屑。“你是谁?!” 爷叔又惊又怒,大声喊道。
那男人不说话,拔出菜刀,又朝着爷叔砍了过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爷叔的老伴听到动静,从厨房里跑了出来。她看到眼前的情景,吓得脸色惨白,可还是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死死抱住了杀手的胳膊:“老陈,快跑!”
杀手被抱住,一时动弹不得,他恼羞成怒,挥起菜刀,朝着爷叔老伴的后背砍了下去。“噗嗤” 一声,鲜血瞬间染红了老伴的衣服。她闷哼一声,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可双手还是紧紧地抱着杀手的胳膊,没有松开。
“老伴!” 爷叔目眦欲裂,他想冲上去,可杀手已经挣脱了老伴的手,再次挥着菜刀朝他砍来。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身影冲了进来,一脚踹在杀手的腰上。杀手惨叫一声,倒在地上,菜刀也掉在了一边。
爷叔一看是自己的外孙女婿杨柳生。杨柳生冲上去,一把按住杀手,问他是谁派来的。可就在这时,杀手突然从嘴里吐出一个黑色的药丸,用力咽了下去。杨柳生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 杀手的身体抽搐了几下,眼睛就失去了神采。
杨柳生探了探杀手的鼻息,摇了摇头:“没气了,是氰化物。”
巷口的路灯忽明忽暗,昏黄的光线下,爷叔整个人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背脊佝偻得像被抽走了所有筋骨。他的目光死死黏在不远处倒在血泊中的老伴身上,那片刺目的红顺着地面的沟壑蔓延,浸红了她灰白的衣角,也灼痛了爷叔的眼。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毫无征兆地从布满皱纹的眼角滚落,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泥点,混着浑浊的泥水,顺着脸颊滑进脖颈,凉得刺骨。他张了张嘴,想喊老伴的名字,喉咙里却像堵着一团滚烫的棉絮,只发出嗬嗬的嘶哑声响,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挤不出来。
迟疑了许久,爷叔缓缓抬起右手,想要去碰老伴苍白的脸,指尖却抖得厉害,像秋风中瑟缩的枯叶。那短短几尺的距离,此刻却显得无比遥远,他的手在空中划着颤抖的弧线,一次次快要触碰到那熟悉的轮廓,又一次次不受控制地偏开,掌心的冷汗濡湿了空气,连带着整个人都跟着剧烈摇晃,仿佛下一秒就要栽倒在地。
杨柳生蹲在他身边,膝盖抵着冰冷的地面,指尖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先是拨通了 110,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急促:“喂,警察同志,xx 巷发生了伤人案,有人倒在地上,情况危急!” 挂了电话,他立刻又拨打了 120,报完地址后,紧紧攥着手机,目光扫过地上的血迹,眉头拧成了疙瘩。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刺破了夜的寂静,红蓝交替的灯光在巷子里投下斑驳的光影,可当医护人员匆忙抬着担架赶来,俯身检查片刻后,却对着杨柳生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句 “已经没有脉搏了”。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爷叔的心上。他猛地抬起头,原本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细密的血丝,红得吓人,像是要滴出血来。他紧紧握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尖锐的痛感传来,温热的血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地上,与老伴的血迹融为一体。他死死盯着杨柳生,嘴唇哆嗦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对,绳之以法!我手里有他陷害我的证据,我要去举报他,我要让他为我老伴偿命!” 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杨柳生看着外公眼底的猩红与绝望,心头一阵酸涩,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扶住爷叔摇摇欲坠的身体,语气沉重而坚定:“外公,你暂时不要去,目前 A 市的水太深了,对方根基稳固,您这样贸然前去,不仅报不了仇,反而可能把自己搭进去。您再等等,等我们找到合适的时机。”
爷叔茫然地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解与悲愤。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风雨,也受过委屈,可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无助。老伴的离世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平静的生活,而杨柳生的话,又让他陷入了更深的迷茫。难道这世上真的没有公道可言?难道天就这么黑吗?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几乎要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打破了僵局,是爷叔口袋里的手机在响。他颤抖着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名字 —— 高水寒。
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带着几分熟悉的质感:“爷叔,多年不见,别来无恙。你听柳生的,我们正在彻查当年的案件,还有你老伴这次的事,绝非意外。这盘棋错综复杂,单凭你的一腔热血,根本没法获胜。我已经联系了吴老,还有其他黑白各道信得过的人,大家都在暗中布局,就等一个收网的机会。所以你暂时不要轻举妄动,保护好自己,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助。”
高水寒的话条理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爷叔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缓缓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 “好” 字。挂了电话,杨柳生扶着他慢慢站起身,轻声说道:“外公,您放心,我们一定会为外婆讨回公道。” 随后,杨柳生立刻拨通了何为的电话,向他请了一周的假,专心操办老婆外婆的丧事。
那段日子,天空似乎总是灰蒙蒙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李娜穿着素色的丧服,跪在灵前,看着外婆的遗像,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这一年,命运似乎格外不公,她刚刚送走了自己的父亲,还没从悲痛中缓过神来,又要亲手送别疼爱自己的外婆。短短一年时间,两位至亲相继离世,巨大的悲痛像潮水般将她淹没,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丧事结束后,爷叔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沉默了许久,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泛黄的信封,递给李娜:“这是你妈妈陈程留下的信,她走之前特意交代,等合适的时候交给你。” 李娜疑惑地接过信封,指尖触到粗糙的纸张,心里泛起一丝莫名的不安。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逐字逐句地读了起来。信里的字迹娟秀,带着几分仓促,字里行间满是母亲对过往的愧疚与牵挂。直到读完最后一行,李娜才震惊地抬起头,眼眶通红 —— 她才知晓,自己竟然还有一位同父异母的弟弟,当年因为种种原因,被送进了 A 市的福利院,如今算算年纪,大概也快上大学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像一道惊雷,在她心中炸开,让她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