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室里,“嘀嘀”的提示音已经不再是什么稀罕事。
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位研究员或军人,带着或激动或茫然的神情,从深度的精神内耗中挣脱出来。
成功的喜悦像水面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
但在观察室的另一头,对刘主任这些真正的决策者而言,喜悦只在表面停留了片刻。
一个更深、更沉重的疑问,如同蛰伏在深海的巨兽,缓缓上浮,攫住了他们的心脏。
烟灰缸里早已堆满了烟蒂,仿佛小小的坟场。
这些技术,这套被命名为《引气篇》的法门……为什么会出现在两千多年前的秦朝?
始皇帝,他到底是从哪里刨出来的这些东西?
如果说之前,始皇陵只是一个无法解释的“奇迹”,一个被锁死的黑箱。
那么现在,“气感”的批量出现,就是一把钥匙。
当这把钥匙插进锁孔,所有人都预感到,箱子里藏着的,将是一个足以把现有世界观砸得粉碎的恐怖存在。
刘主任掐灭了手里的烟,召集了一次级别为“绝密”的小会。
会议室很小,没有烟雾缭绕,强力通风系统让空气保持着一种冰冷的洁净,反而更添压抑。
除了秦政、姜芸、蒙展和陈教授,还有几张陌生的面孔。
他们不说话,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就有一种无形的力场,仿佛能将整个房间的空气抽干。
这是真正的顶级智囊。
秦政坐在他们中间,浑身不自在,感觉自己像个被抓去做基因测序的珍稀动物。
“技术报告和进度数据,回头再看。”
刘主任把烟头摁进干净的烟灰缸,声音因为连续的会议而有些沙哑。
“今天,开个务虚会,只有一个议题——”
他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秦政身上,一字一顿。
“我们……到底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里?”
旋即,他的目光转向姜芸。
“小姜,你是历史专家,也是除了秦政之外,第一个摸到‘门’的人。”
“把你最大胆的猜想说出来,这里没有外人,无论多离谱,都允许。”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聚焦在姜芸身上。
姜芸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得不像一个刚刚接触到超凡力量的人。
她没有起身,只是将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转向众人。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张光怪陆离的图片。
有始皇陵中发现的、造型诡异的壁画,有《山海经》里描绘的异兽图,还有三星堆那些扭曲、神秘的青铜面具和通天神树。
“以前,我们称这些为‘神话’,或者‘艺术夸张’。”
姜芸的声音依旧清冷,却让在场的所有人神经紧绷。
“现在,我有一个猜想。”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最准确的词。
“我怀疑,神话……是真的。”
“或者说,它们曾经是真的。在我们已知的文明之前,这颗星球上,存在过一个……‘神话时代’。”
会议室里响起几下短促的呼吸声,以及椅子被挪动时发出的刺耳摩擦。
那几位一直不动如山的智囊,眉宇间也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秦政更是听得心头一跳,感觉自己那套朴素的唯物主义世界观,正在被对方用一把重锤,一寸寸敲出裂纹。
“神仙妖魔?”一位智囊皱眉,“这个跨度太大了。”
“不。”姜芸摇头,手指在触摸板上轻轻一点,切换了图片,“换个词,或许是一个‘高灵气’时代。”
“试想一下,如果那个时候的空气里,弥漫着我们现在正苦苦追寻的‘气’,而且浓度高到……如同今天的氧气。”
“万物会变成什么样?人,是否生而能感知能量?那些所谓的奇珍异兽,会不会只是那个高浓度能量环境下的……常态生物?”
这个问题,让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后来呢?”蒙展开口,他的问题永远直击要害,“它们去哪了?”
“枯竭了。”
姜芸的语气沉了下去。
“我推测,在某个史前节点,发生了一场我们无法想象的剧变。天地间的能量,或者说‘灵气’,迅速消散了。”
“我将这场灾难,命名为——‘绝地天通’。”
“绝地天通……”陈教授整个身体都震了一下,他失声喃喃,“《尚书》有载,颛顼帝‘命重、黎,使天地不通’……我们一直将其解读为上古部落一次重大的宗教或政治改革……难道,难道它描述的是字面意思?斩断了……天与地的‘通道’?”
“我倾向于是。”姜芸点头。
“从那以后,超凡的源头断绝,但火种并未完全熄灭,只是无比微弱。”
“于是,‘祭祀’诞生了。”
她切到一张商代祭祀坑的图片,成堆的白骨无声地诉说着那个时代的疯狂。
“他们将还残留着微弱能量的器物,甚至将‘万物之灵’的人类自身,当成最后的燃料,献祭掉,只为撬动那点可怜的力量,与‘天’进行一次微弱的沟通。”
“所以商朝血祭成风……到了周朝,人祭规模骤减,转而‘制礼作乐’,强调以德配天……”另一位智囊顺着她的逻辑往下说,声音已经有些干涩,“你的意思是……”
“因为没用了。”
姜芸的回答,像冬日里的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到了周朝,最后的这点‘燃料’也快烧光了。杀再多的人,上天也听不见了。周人非常务实,既然求神无用,那就求己吧。”
“一套纯粹属于‘人’的秩序,被建立起来。”
“从那天起,神死了。”
“人,站上了历史的舞台。”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姜芸这番话,不是猜想,更像是一份解剖报告。
她将华夏几千年的神话与历史开膛破肚,用一条全新的、带着血腥味的逻辑线,重新缝合了起来。
“那……始皇帝呢?”
一直沉默的秦政,终于忍不住开口。
他的声音有些干哑,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转了过来。
没人敢忽视他。
因为他本人,就是这个惊天谜题最核心的那一块拼图。
“按你的说法,秦朝也该是末法时代,那他……”
“这,就是他之所以为‘始皇帝’的原因。”
姜芸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一种混杂着敬佩与狂热的复杂光芒。
“他要逆天而行!”
“他统一六国,我相信,他动用了整个帝国的力量,去发掘、寻找上古的遗迹。最后,他找到了!一条残存的‘灵脉’,一个上古遗留的‘洞天福地’!”
“他利用那里,复刻上古技术,逆向推演出了我们手里的《引气篇》,甚至可能……真的达成了某种意义上的‘飞升’。”
“但他留下了后手。”
姜芸深吸一口气,调出了最后一张投影。
那是一段来自《引气篇》卷末的文字,因为与修炼功法无关,之前只被做了基础的存档。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龙飞凤舞、霸道到几乎要冲出屏幕的小篆。
那笔锋,早已脱离了官方文字的工整,写到最后近乎狂草,字里行间充满了睥睨天下的气魄,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紧迫。
陈教授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屏幕前,像是要膜拜神迹。
他没有颤抖,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稳住自己,戴上老花镜,用一种近乎于诵读圣旨的、庄严肃穆的声调,一字一句地念道:
“‘朕以祖龙之息,为尔等开天门。’”
“‘然天地循环,枯荣有序。两千年后,星辰归位,潮汐再起,此界当复上古之景!’”
“‘届时,万国竞逐,非有超凡之力,不足以卫华夏!’”
“‘望后世子孙,持此仙缘,为我华夏,铸万世之基业!’”
最后一个字落下。
会议室里,是一种被抽干了所有声音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两千年后,潮汐再起……
灵气复苏!
那个男人,在两千多年前,就算到了今天的一切!
他留下的不是一座陵墓,而是一份警告,一份遗产,是为两千年后的华夏文明,提前准备的……火种!
秦政的脑子彻底宕机了。
什么神话时代,绝地天通,灵气复苏……这些宏大的概念在他脑中盘旋,最终都汇聚成了一句话。
世界,要变天了。
而自己,就因为那个三百块卖掉的破鼎,被历史的车轮,死死地绑在了最前沿。
他看着屏幕上那行霸道绝伦的字,再想想自己,脸上浮现出一种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为我华夏,铸万世之基业……”
大佬,您这KpI定的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我……我还想着跟美姬结婚生娃,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呢……
“啪!”
一声巨响,刘主任一掌拍在桌上,霍然起身。
他的目光没有看在场的任何人,而是死死钉在墙上那副巨大的世界地图上。
那眼神,让秦政想起了择人而噬的猛兽。
“如果预言正在成为现实……”
“我们能发现始皇陵,其他国家呢?他们的神话里,难道就没有留下类似的东西吗?”
“这场新的‘军备竞赛’,或许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早就开始了!”
他转过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通知下去。”
“所有项目,权限提到最高,资源无上限倾斜。”
“一个要求:提速百分之三百。”
“我们,没有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