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烟身上那件“通天衣”散发出的霞光,似乎与幽冥火海中某种无形的力量产生了玄妙的共鸣,如同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传递着一种微弱的、却无法忽视的指引感,遥遥指向火海更深、更炽热的区域。
曼珠仙子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股异常的波动,她看着女儿身上流转的霞光,眼中泪水再次无声滑落。她明白,这并非单纯的异象。她紧紧握住南烟的手,声音带着哽咽与一种了然的悲戚:“烟儿……去吧……是你爹……他感知到你的到来,在呼唤你……他在火海的另一边……”
她再次将南烟深深拥入怀中,这迟来了二十年的拥抱,温暖而短暂。南烟伏在母亲怀里,感受着那陌生又熟悉的温暖与气息,仿佛要将这片刻的温存烙印进灵魂深处。再坚强的人,在母亲面前,也终究是个渴望庇护的孩子。
纵有千般不舍,万般留恋,前路仍需前行。南烟用力地回抱了母亲一下,仿佛从中汲取了无尽的力量。此时,曼珠仙子交给南烟一块丝巾,让她交给沙华神君。南烟起身,顺着通天衣传来的微弱指引,再次踏上了征程。
虽然身处这炼狱般的幽冥火海,恶劣的环境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他们的身心,但亲眼见证了南烟与母亲的重逢,那份跨越了生死界限的亲情,极大地鼓舞了每一个人。他们更加坚定了信念,一定要帮助南烟走完这最后的路。
不知在灼热与阴寒交织的诡异环境中行进了多久,身后那片象征着母亲所在的、绚烂而悲伤的曼珠沙华花海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前方的景象变得更加狂暴,暗红色的岩浆河流如同大地的血脉般纵横交错,幽紫色的火焰几乎连成一片火幕,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热浪与硫磺气息。
就在这片更加酷烈的火海中央,他们看到了一个身影。
一位身着残破神袍的中年男子,闭目盘膝,端坐于一片翻腾的、颜色近乎漆黑的火焰中心。那火焰散发出极致的高温与毁灭气息,甚至连他们身上的通天衣霞光都在剧烈波动,发出细微的、仿佛不堪重负的哀鸣,根本无法靠近那片区域。
南烟的心脏猛地一缩,那个身影,即使隔着狂暴的火焰,即使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风霜的痕迹,让她感觉苍老了些许,但那眉宇间的轮廓,那沉睡在记忆深处的熟悉感,让她瞬间确认——那就是她的父亲,沙华神君!
“爹——!” 南烟情绪失控,就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
“南烟,不可!” 无涯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拉住她,脸色凝重地指向那片黑色火焰,“那火焰非同小可,通天衣也抵挡不住。”
南烟被无涯拦住,只能无力地跪倒在灼热的地面上,隔着那令人绝望的火幕,望着火焰中心那个孤独的身影,用尽全身的力气,带着哭腔嘶喊出声:“爹……!”
这一声呼唤,仿佛穿透了时空的阻隔,穿透了熊熊烈焰的咆哮。
火焰中心,沙华神君紧闭的眼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当他的目光穿过扭曲的火光,落在南烟那张布满泪痕、与他挚爱的曼珠有着几分相似的脸庞上时,他那经历了万年风霜都未曾动摇的身躯,竟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起来。
他的嘴唇翕动,声音干涩而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深切的心疼:“烟……烟儿?是……是你吗?真的是我的烟儿吗?”
“是我!爹,是我啊,我是烟儿!” 南烟跪在地上,失声痛哭,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只剩下找到至亲的委屈与激动。
沙华神君看着女儿痛哭的模样,心如刀绞,他紧闭双眼,两行滚烫的泪水从他刚毅的脸庞滑落,瞬间便被周身的黑色火焰蒸发。他强忍着扑过去的冲动,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好孩子……不哭了……爹没事……能看到你,爹……爹死而无憾了……”
南烟努力止住哭泣,向父亲一一介绍身边的同伴。当介绍到无涯时,沙华神君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看着这个眼神清澈、神色坚定的年轻人,他微微颔首,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嘱托:“无涯……我女儿挑中的男人,定然差不了……记住你的誓言,要好生对待我的烟儿……否则,纵使我身陷这火海,也绝不饶你。”
无涯迎着沙华神君的目光,毫无畏惧,再次郑重承诺:“神君放心,无涯定以生命守护南烟,绝不辜负。”
晟竹道长上前一步,看着在黑色火焰中煎熬的沙华神君,眉头紧锁,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沙华神君,您这……为何会如此?这火焰……”
沙华神君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而坦然的笑,他叹了口气,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此乃幽冥之火的核心阴焰,每日需灼烧我两次,每次三个时辰,焚我仙骨,蚀我神魂……这本是我与曼珠共同承受的惩罚……是我,当年跪求天帝,愿以一己之身,承担双倍的责罚……只求……只求能让她在那花海之中,少受些苦楚……”
众人闻言,无不震撼动容。原来这每日承受双重幽冥之火灼烧的酷刑,竟是沙华神君为了心爱之人,自愿承受,这是何等深沉如山海的爱意与牺牲。
南烟听了,又是心疼又是难过,泪水再次涌出。她哽咽着对父亲说:“爹……娘她……她不肯跟我们走,她说……她说要永远陪着您……”
沙华神君听到此言,非但没有失望,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个温柔而释然的微笑,他点了点头,轻声道:“她还是这么倔强……我们……本就是一体的……”
南烟忽然想起母亲最后的嘱托,她急忙从怀中掏出母亲悄悄塞给她的那条丝巾,小心翼翼地展开。只见洁白的丝巾上,只用了纤细的笔触,写了一行娟秀却蕴含了千言万语的字:
“其雨淫淫,河大而深,日出当心”。
沙华神君看到这一行字,身躯猛地一震,刚刚止住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他明白,这是曼珠在表达残守爱情、至死不渝的决心,更是蕴含了她无尽的牵挂与无法言说的爱意。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丝巾上的气息也吸入肺中,目光再次投向南烟,充满了诀别的不舍与最后的期盼:“烟儿……记住你娘的话……也记住爹的话……一定要……好好活下去……连着我们那份……一起……”
他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周身的黑色火焰似乎又开始新一轮的翻腾,灼烧的痛苦让他的面容微微扭曲。
南烟知道,分别的时刻终究还是到了。她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将父母的嘱托与爱意深深铭刻在心,然后在无涯和同伴的搀扶下,一步三回头,含着热泪,艰难地离开了这片吞噬着她父亲的火海。
而他们都没有察觉到,在南烟掏出那条丝巾,沙华神君情绪剧烈波动,与幽冥火海核心产生更深层次联系的瞬间,她身上的“通天衣”霞光,似乎变得更加明亮了一些,那无形的牵引力也越发清晰,仿佛在为他们指引着……另一个未知的方向。这个方向,是否就是徐甲真人真正想要他们去往的“献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