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另一端,锦江公寓的高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顾云舒用力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屏幕熄灭的瞬间,她的世界也仿佛随之安静下来。高强度的工作暂时麻痹了神经,像一剂有效的止痛药,但药效过后,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空寂便更加凶猛地反扑而来,丝丝缕缕地渗入四肢百骸。
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边,俯瞰着这座城市。与她记忆中那个人所见的,应是并无二致的夜景。车流如同一条条金色的、缓慢流动的熔岩河,蜿蜒着去往未知的远方,勾勒出城市的繁华与疏离。她的目光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这璀璨却冰冷的光影表象,看到了某些更深沉、更无奈的本质——比如时间的无情,比如人心的易变,比如某些关系的必然终结。
指尖无意识地抬起,轻轻触碰着冰凉的玻璃。那触感,让她忽然想起了大学时的一个冬夜。那天下了很大的雪,陆砚秋开车到图书馆楼下接她。她走出大门时,看到他的车顶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
她小跑着拉开车门钻进去,车内暖气开得很足,与外面的冰天雪地恍若两个世界。
“等很久了吗?”她搓着手问道。
“刚到。”他笑了笑,递过来一个用油纸包好的、散发着温热气息的东西——是城东那家她随口提过的老字号梅花糕。“路过,正好看到还没关门。”
她捧着那份糕点,温度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里。车子在湿滑的雪地上缓慢行驶,车窗外的世界一片模糊的洁白,车厢里却安静而温暖。那时他的侧脸在仪表盘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专注,她以为,这条共同的路他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
可道路,总有分岔口。
后来的那些猜疑、冷战、无法解释的误会,以及他身边出现的那些模糊身影……像一次次突然的颠簸,让这趟共同的路程变得充满不安。她曾以为坚固无比的、可以抵御一切风雪的密闭空间,原来也如此脆弱。她努力过,试图沟通,想要回到从前那种毫无芥蒂的状态,但疲惫感如同永无止境的迷雾,最终让她看不清前路,也失去了继续同行的勇气。
冰凉的玻璃将现实的温度清晰地传递过来,将她从回忆的暖流中猛地拉回。那个温暖的雪夜,那个专注开车的侧影,都如同此刻玻璃上模糊的倒影,只是一个已经逝去的、触摸不到的幻影。
“陆砚秋,”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窗外的夜风吞没,带着一种耗尽所有情绪后的释然般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悲伤,“从此以后,你的爱恨,你的风雨,你的挣扎,你的归处……都再也,与我无关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锋利的剪刀,终于剪断了那根连接着过去、一直牵扯着她心神的丝线。一瞬间,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尖锐的疼痛迅速蔓延,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一个背负了太久的沉重行囊终于被放下,虽然身体还残留着负重的错觉,但灵魂已经感受到了自由的空气。
她的告别,不是为了赌气,也不是为了试探,而是为了彻底斩断束缚彼此的枷锁。是为了一个没有他的、完全属于自己的崭新未来。她的方向,是义无反顾地向前,永不回头。哪怕前路迷雾重重,哪怕偶尔会感到孤单,她也知道,这是她必须独自走完的旅程。
她拉上了窗帘,将那片璀璨而冷漠的夜景隔绝在外。房间内,只剩下她一个人,和一份刚刚开始的、属于她自己的宁静与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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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处时空,两种决绝。
他们在同一片夜空下,呼吸着同一座城市的空气,物理距离或许并不遥远,若以现代交通衡量,不过短短车程。
然而,心灵的鸿沟,却已如同无法逾越的天堑。这不是地理上的阻隔,而是选择上的根本分歧,是生命轨迹在岔路口做出的背道而驰的决定。
他为了挽回过去而战,在名为“曾经”的泥泞中挣扎,固执地试图拨开迷雾,回到一切开始的原点。他相信只要足够努力,就能修正错误,让爱重来。
她为了开启新生而行,在名为“过往”的废墟上重建,坚定地告别旧梦,奔赴充满未知却也充满可能的未来。她明白破碎的信任如同摔碎的琉璃,即使勉强粘合,裂痕也永远存在。
他们的轨道,在那场充满伤痛与误解的重逢中短暂地、剧烈地交错碰撞,迸发出最后一点耀眼的、也是毁灭性的火花。然后,带着满身的伤痕与截然不同的信念,向着命运指引的、截然相反的方向,急速远离。
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