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小时的跨国飞行,像是在时空隧道中穿梭。当飞机的起落架重重地撞击在A市国际机场的跑道上,发出一阵沉闷而巨大的轰鸣声时,因长时间飞行而有些昏沉的顾云舒,心脏也随之猛地一颤,仿佛被这剧烈的震动从一场漫长的梦境中惊醒。
她随着略显疲惫的人流,一步步走向闸口。每靠近一步,心跳就不受控制地加速一分。当自动门滑开,熟悉而又无比陌生的空气瞬间将她彻底包裹——那是A市冬日特有的、干冷中带着些许尘嚣的味道,混合着机场大厅里消毒水和新风系统的气息,如同一把无形的钥匙,瞬间开启了封存五年的感官记忆。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抬起眼,目光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与惶恐,在接机的人群中快速而仔细地扫过。黑压压的人头,举着的各式牌子,翘首以盼的面孔……然后,几乎是在一瞬间,她的目光就精准地定格在了两个熟悉的身影上——祁墨白和沈宴。他们站在离出口不远的地方,穿着厚重的深色羽绒服,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无法掩饰的疲惫和深重的焦虑,目光正如同探照灯般,急切地在涌出的人流中搜寻着。
顾云舒的心,在找到目标的那一刹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提了一下,涌起一丝微弱的、可耻的安心感;但随即,又因为那个预料之中却又始终怀抱一丝侥幸期盼的身影并未出现,而沉沉地、失落地坠了下去,落入一片冰冷的虚空。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口莫名的哽咽和眼眶骤然涌上的酸涩感,迈开因为长时间飞行而有些虚浮的脚步,朝着他们走去。
“墨白哥,沈宴哥。”她走到两人面前,停下脚步,声音尽量调整得平稳,甚至还强迫自己在嘴角扯出了一个浅浅的、算是打招呼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勉强得如同蜻蜓点水,转瞬即逝。
她的视线,状似不经意地、仿佛只是随意打量周围环境般,却又带着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控制的、无法掩饰的期待,飞快地扫过他们身侧、身后,扫过每一个可能被柱子或人群遮挡的角落。
没有。
空空如也。
那个最应该出现,或者说,那个在她潜意识最深处,既渴望见到又恐惧面对的人,并没有来。预想中可能出现的任何戏剧性场面——无论是他醉醺醺地出现,还是冷漠地旁观,亦或是……任何其他可能——都没有发生。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充满遗憾的缺席。
祈墨白脸上迅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和窘迫,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上前一步,动作略显僵硬地接过顾云舒手中轻便的行李箱拉杆,干咳了一声,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歉意和无奈解释道:“那个……云舒,一路飞过来,累坏了吧?时差肯定还没倒过来。砚秋他……唉,别提了,昨晚不知道又灌了多少,醉得一塌糊涂,我们找到他的时候都快不省人事了,折腾了大半夜,天快亮才勉强睡下,现在估计……还没醒酒。走吧,我们先送你去酒店安顿下来,你好好洗个热水澡,休息一下再说。”
沈宴也连忙上前,语气带着一种试图宽慰的刻意放松,补充道:“对,酒店都安排好了,就在市中心,交通方便,环境也安静。你先好好休息,倒倒时差,其他的事情,都不急,慢慢来,慢慢再说。”
顾云舒安静地听着,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她垂下眼睫,浓密而卷翘的长长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恰到好处地掩去了眼底那一抹迅速闪过、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那里面有心痛,有苦涩,有自嘲,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
她回来了。
跨越了五年的时光,飞越了万里的山河,终究……还是回到了这个充满爱恨纠葛的起点。
可是,那个曾经信誓旦旦地说过,无论她将来走到世界的哪个角落,他都一定会第一时间找到她、接她回家的少年;那个连她不小心被纸划破手指都会紧张得如临大敌、非要亲自给她贴上创可贴的陆砚秋;却在她鼓足勇气、放下心结归来的这一天,因为一场彻夜的宿醉,彻彻底底地……缺席了。
机场外,A市冬日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照射进来,苍白而缺乏温度,冷冷地铺洒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故事的序幕,就在这片复杂的寂静、浓重的担忧与刺眼的缺席中,带着一丝凛冽的寒意,悄然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