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秋的种种行迹,终究没能逃过顾云舒的感知。她虽刻意屏蔽所有关于他的消息,切断一切可能得知他近况的途径,但祁墨白和沈宴总会不经意地在她面前提起一二。他们语气中的忧虑与无奈,像细小的针尖,刺破她精心构筑的防护罩。
那天下午,沈宴来画廊参观新布展时,又忍不住提及:“砚秋他前天晚上在环山公路飙车,差点冲出护栏...警察找到他时,他满身酒气...”
顾云舒正在整理画作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一幅即将挂上墙的油画差点滑落。她迅速稳住画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面上却平静无波:“他的事,早已与我无关。”
沈宴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叹息,转身离去。
空荡荡的展厅里,顾云舒久久站在原地,阳光透过落地窗,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孤独。
真的无关吗?
夜深人静时,回忆如潮水般涌来,不受控制地将她淹没。她想起多年前,陆砚秋第一次因为她而和人打架后的那个夜晚。少年骑着机车在郊外疯狂飙车,她在后面拼命追赶,最后在公路尽头找到他时,他已精疲力竭地靠在车旁。
她吓得哭了,死死抱着他不肯松手。少年陆砚秋在她怀里渐渐平静下来,笨拙地擦着她的眼泪,声音沙哑:“别哭,我错了,我发誓再也不让你这样担心。”
那时的承诺,如同春日樱花,美好却短暂。
如今,他再度回到那种状态,甚至变本加厉。而她,再也不是那个能毫不犹豫奔向他的女孩了。再没有人能那样抱住他,让他从疯狂中平静下来。
她站在画廊的落地窗前,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对面那栋公寓楼。那个曾经熟悉的窗口,如今终日窗帘紧闭,死气沉沉,如同墓穴。她知道他就在里面,在这个他们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城市的某个角落,自我放逐,自我毁灭。
心,像是被细密的针反复扎着,泛起绵长而尖锐的痛楚。她恨他的不争气,恨他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惩罚彼此。可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和心疼。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内心的痛苦和挣扎——那个被童年创伤缠绕,始终无法真正相信会被爱的男孩;那个一旦认定什么,就会执着到近乎偏执的男人。
正是这份清楚,让她更加无法轻易回头。她害怕重蹈覆辙,害怕自己再次成为他情绪失控的导火索,更害怕自己最终会被这沉重的爱拖入深渊。他们的爱情太过炽烈,也太过脆弱,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双方都是俘虏,也都是伤兵。
有一次,林薇实在看不下去,小心翼翼地对她说:“云舒,要不...你去看看陆总吧?祁少说他又喝进医院洗胃了……再这样下去,他真的会垮掉的。”
顾云舒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画廊里的光影变换了角度。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对面那扇紧闭的窗户上,仿佛能穿透墙壁,看见那个在黑暗中自我折磨的身影。
最终,她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像叹息:“我去了,又能改变什么?给他希望,然后再次看着他因为阮软或者其他事情失控吗?我累了,林薇。我救不了他,我只能先救我自己。”
她转过身,继续去忙布展的事情,背影单薄却挺直。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的内心。她一遍遍地调整画作的位置,反复擦拭已经一尘不染的画框,用忙碌填满每一个可能想起他的瞬间。
而医院里,刚刚洗胃结束、脸色苍白的陆砚秋,在朦胧中似乎看到了顾云舒的身影出现在病房门口。她穿着那件他最喜欢的淡紫色连衣裙,眼神里盛满了他熟悉的心疼与责备。
“云舒...”他激动地想要起身,却发现那只是幻觉。空荡荡的病房里,只有仪器滴答的声音,和他内心一片荒芜的死寂。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个药瓶,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他闭上眼,眼角有冰凉的液体滑落,没入鬓角。他知道,他正在用最愚蠢的方式,将最爱的人推得越来越远。可他就像陷入了一个泥沼,越是挣扎,陷得越深。没有她的世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令人窒息的绝望。
有时候,他会开车到她的画廊对面,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只为了偶尔能看到她出现在窗口的身影,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都足以让他荒芜的内心获得片刻慰藉。他记得她每一个小动作——思考时会轻咬下唇,专注时会微微蹙眉,开心时眼睛会弯成月牙。这些细节,如同烙印,刻在他的记忆里,越是想要忘记,就越是清晰。
这两个被困在过往伤痛中的人,一个用决绝伪装坚强,一个用堕落宣泄痛苦,在误解和固执的拉锯中,共同品尝着爱情的苦涩与残酷。他们像是站在一条河流的两岸,明明能看到彼此,却谁都没有勇气先踏入水中,生怕一旦涉足,就会被急流冲走,万劫不复。
而城市依旧喧嚣,时光依旧流逝,没有人知道这场无声的守望与心碎,最终会将他们带往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