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工造司那仿佛巨兽咽喉般的厚重闸门,一股混杂着高温金属、机油陈腐与植物腐败的奇异气味扑面而来。
空气黏稠得如同液态,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与生机的腥甜。
眼前并非预想中的精密工坊,而是一片被疯狂生命力入侵的机械坟场。
巨大齿轮悬在半空,被虬结如巨蟒的金色根系缠绕、穿刺,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
传动轴廊道成了建木根系的攀爬架,暗金与青铜交织成诡异图腾。
蒸汽管道被根系暴力撕裂,喷涌出的不再是灼热白气,而是散发着微光的奇异孢子,如同萤火虫般在昏暗空间里飘散。
穹顶垂下的能量导管如同被抽干了血液的血管,干瘪萎靡,而建木新生的气根却贪婪地缠绕其上,汲取着残存的能量,脉动着令人不安的生之辉光。
地面更是狼藉,精密的地砖被拱起、粉碎,粗壮的根系破土而出,如同大地的疮疤,其上甚至凝结着类似琥珀的、半透明的金色树脂,内里封存着齿轮碎片或小型机巧鸟的残骸——
一场植物对机械的、野蛮而静默的征服正在上演。
“咦?这地方聚了好多人。”
三月七踮着脚,避开地上蔓延的金色根须,粉色的眼眸扫过远处廊桥下瑟缩的人群
“看来今天罗浮宜歇业,忌开工!黄历上肯定这么写的!”
停云优雅地用袖口掩住口鼻,狐耳警惕地微动。
“这工造司的洞天在星核侵蚀后就彻底停摆了,能源切断,防卫系统瘫痪。这些人为何不搭乘星槎撤离到安全区呢?滞留在此,无异于坐以待毙。”
她纤细的手指拂过一根缠绕在废弃机床上的金色藤蔓,藤蔓竟如活物般微微收缩。
三月七眨眨眼,半开玩笑地指向镇渊。
“可能他们也有闷油瓶那样的战斗能力?一拳一棵树,一脚一截根?”
停云轻笑着摇头,尾尖摆了摆。
“真会说笑,恩公。若人人皆如这位大人,仙舟何须云骑?”
瓦尔特推了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那些工人脸上混杂着麻木、焦虑与不舍的神情,声音低沉而带着历经世事的沧桑。
“应该是为了赖以糊口的工作,或是放不下半生心血所系的‘作品’吧。毕竟要靠它养家糊口,成年人的世界…”
他顿了顿,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呵呵,没有轻松二字。”
他手杖轻点地面,一道无形的引力波纹荡开,将前方几根蠢蠢欲动、试图攀附众人脚踝的细小根须碾成齑粉。
“杨叔你这过来人的语气……”
三月七吐了吐舌头。
“一副‘我当年比这惨多了’的样子。”
瓦尔特微微摇头,嘴角噙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有感而发,有感而发罢了。”
星的目光却投向沉默的镇渊,灰眸里带着一丝探究。
“镇渊,你这么强,应对这些麻烦,应该还算轻松吧?”
她挥了挥手中的棒球棍,示意周围疯狂滋长的建木根系。
镇渊深灰色的眼灯扫过一片被根系绞碎的能量核心,冰冷的合成音毫无波澜。
“没听过(轻松)。”
装甲缝隙间流淌的幽蓝能量纹路仿佛在无声地计算着能量损耗率。
星:“……”
她默默抱紧了棒球棍。
三月七夸张地揉了揉太阳穴。
“瞬间感觉自己压力好大……连你都说不轻松,我们岂不是要玩命?”
停云适时打断,指向工造司深处那最为明亮、也最为诡异的区域。
“诸位恩公,闲话稍叙。
瞧,那核心枢纽处光芒异常,建木灵根汇聚之所必有蹊跷。
现在,咱们应该需要进工造司里面看个究竟了。”
她素手轻扬,一道淡青色的狐火般能量流溢出,精准灼烧断一根挡路的、流淌着金色浆液的粗壮气根,开辟前路。
一行人前进时,那些滞留的工造司匠人和学徒纷纷投来目光。
那并非好奇或求助,而是一种混杂着怜悯、恐惧和“你们死定了”的复杂眼神,仿佛在看一群即将踏入绞肉机的无知祭品。
有人似乎想上前劝阻,嘴唇嗫嚅着。
“里面…公输师傅他……”
但触及镇渊那冰冷如深渊的轮廓和瓦尔特沉稳却深不可测的气场时,所有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化作一声叹息或摇头,默默退回了阴影之中。
他们的视线尤其在镇渊装甲缝隙残留的暗红污渍上徘徊,眼神更加惊惧。
进入工造司核心区域,眼前的景象让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穹顶中央,一个巨大的、结构精密复杂如多层宫灯般的核心能量枢纽——正是工造司的动力核心“天工明曜盏”——此刻已被螺旋生长的建木主根须彻底包裹、吞噬!
粗壮如龙的金色根脉缠绕着灯盏的青铜骨架,细密的金色气根则如同血管网络般刺入灯罩内部,贪婪吮吸着残存的能量流。
灯盏本身并未完全熄灭,反而在根系的刺激下不规则地明灭闪烁,每一次亮起都映照得那些金色根脉如同活物般蠕动,透出一种神圣与邪异交织的诡谲光芒,将整个大厅染上流动的金色纹路。
瓦尔特神情凝重,手杖轻轻点地。
“星核的能量不仅催化了建木重生,更扭曲了它的本能,让它像寄生藤蔓一样,本能地寻找并吞噬高能量源……这盏‘灯’,成了它最好的养料。”
他注意到灯盏基座处渗出的金色树脂正缓缓凝结,内部似乎包裹着某种扭曲蜷缩的小型机巧造物残骸。
停云看着那被亵渎的古老造物,眼中闪过一丝痛惜,随即换上职业化的笑容,语气却带着锋利。
“恩公,看来此行,咱们少不得要当一回免费的‘园丁’,好好修剪一下这株过于‘活泼’的盆景了。”
青雀看着那盘根错节、几乎塞满视野的庞大根系网络,腿肚子又开始转筋。
“修…修剪?这玩意儿怎么看都像是要连我们一起‘修剪’掉啊……”
“兵贵神速,分头清理。”
瓦尔特果断下令。
“阻断根系对核心的侵蚀,减轻它的能量负荷。”